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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城撇了撇嘴,对于团长如此高度评价许三多已经习以为常,但嘴上还是习惯性地顶半句:“知道了王叔,保证把您的指示原原本本带到,让许老师充分挥。”但身体却挺得笔直,眼神认真,表明他绝对会严肃对待这项任务。
王团长不再多言,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洒满阳光、堆满书籍和笔记的房间,仿佛要将这里的每一个细节刻在脑子里。然后,他转身,步伐沉稳地走下楼。高城和许三多跟在他身后。
走出宿舍,来到空场上。清晨的寒意早已散去,阳光正暖,草原的风也变得柔和。
王团长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崭新结实的小楼,光洁的广场和醒目的红五星,蜿蜒的石子路,远处整齐的蔬菜大棚,更远处是战士们用汗水浇筑的跑道和障碍场。
训练暂歇的战士们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喝水、说笑,古铜色的脸上洋溢着朝气蓬勃的笑容。整个五班驻地,充满了生机与希望。
他背着手,深深地吸了一口草原上清新而充满活力的空气,嘴角那抹欣慰的笑容不断扩大,最后化为一声满足的、几乎轻不可闻的叹息:
“这草原……总算是要真正地、热闹地、扎扎实实地‘活’起来了。”这几个兵比他当年强。
阳光将他的身影投在平整的石灰地面上,拉得很长,仿佛与这片被他寄予厚望的土地,与那些年轻而充满无限可能的战士们,紧紧地连接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
夜深了,草原五班彻底沉入一片广袤的静谧之中,唯有风声在远处低吟。白日里的喧嚣与汗水仿佛都被这无边的黑夜吸收、沉淀。
二楼学习室的窗口,透出一小方昏黄温暖的光,像一颗落在草原上的、固执的星。
王团长特意支开了高城和其他人,独自把许三多叫了上来。屋里只亮着一盏老式的绿色玻璃罩台灯,灯下光圈明亮,越往外越模糊,将两人的身影投射在墙壁和书架上,拉得悠长而安静。
王团长没坐在主位,而是拖了把椅子,就坐在许三多平常整理笔记的那张旧课桌对面。他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香烟,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桌面上轻轻点着,身子微微前倾,
脸上挂着那副许三多记忆深刻的笑容——那笑容里有长辈的慈和,有长的期许,还藏着几分洞察一切后的狡黠与玩味,就这么笑眯眯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坐在对面的许三多。
许三多坐在自己的木椅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他看着团长笑,自己也跟着咧开嘴,露出那口白牙,笑容质朴。
只是笑着笑着,他的眼神忽然毫无征兆地晃动了一下,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细微的石子,漾开一圈难以名状的涟漪,眸底深处泛起一层极淡的、穿越了时光般的迷离。
——前世那场边境丛林深处的秘密缉毒行动,毒枭狡猾,环境险恶。他带领小队在一个边境小镇的破旧集市上做短暂潜伏和情报对接。喧嚣嘈杂的人群,混杂着异国语言和牲畜气味。
就在他高度警惕地扫视环境时,目光倏地定格——不远处一个卖山货和旧工具的杂货铺前,站着一个穿着普通深蓝色中山装、头已花白的老人。
正是已经退休多年、他以为此生再难见到的王团长。老人背着手,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摊子上的一把老式柴刀,侧脸在异乡昏黄的阳光下,笑容温和而闲适,就是此刻这般笑眯眯的模样。
甚至,仿佛感应到他的目光,王团长那时也微微转过头,视线穿越攒动的人头,与伪装成边民、满脸尘灰油彩的他有过一瞬短暂的交汇。老人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询问,只有一种了然于胸的、带着莫名熟稔和深深赞许的平静。
可任务铁令如山,纪律重于一切。他心中那股骤然涌起的热流和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呼喊,被硬生生压回喉咙最深处。他只能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将那份汹涌的敬仰与思念死死按捺,让自己重新融入浑浊的人潮,继续走向未知的任务。
此刻,眼前这张更年轻的脸,与记忆中那张慈祥含笑的面容在灯光下重重叠叠。那份跨越了生死与时空的、深埋心底的孺慕之情,混杂着前世未能相认的遗憾与此刻真实相对的暖意,如同决堤的春水,猝不及防地冲上眼眶。许三多的鼻尖猛地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迅泛起了一圈清晰的红晕,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触目。
“诶?干嘛子嘛这是?”王团长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情绪的剧烈波动,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化开,变成了更深的温和与关切。
他放下那支一直没点的烟,身体又往前倾了倾,声音放得很低,带着长辈对晚辈特有的、打趣式的安抚,“我就是晚上睡不着,想拉你这个‘小能人’聊聊你们搞的那些训练计划,怎么还给你聊出眼泪花花了?嗯?我老王头有这么吓人?”
许三多猛地回过神来,像是被窥破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窘迫得耳根都红了。
他连忙抬起手,用粗糙的手背飞快又用力地抹了一下眼角,试图将那点湿意彻底擦去,嘴角却还努力向上弯着,想要维持住笑容:“没……没事,团长!真没事!就是……刚才上楼,窗户没关严,风……风有点大,迷了眼了。”
他生硬地转移话题,语气带着点难得的急切,“您说……作训计划?是……是我写的那些吗?”
王团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这笨拙的掩饰,直抵内心。但他没有追问,只是顺着许三多的话,收起了方才那纯粹打趣的神色,表情变得郑重而认真起来。他拿起桌上那份已经被翻阅得边角起毛的、许三多手写的训练计划合订本,用手指关节轻轻敲了敲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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