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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爸妈好吗?祥春的注意力在她的房间。他说:「你缺一个书架。」
她总觉得祥春最体贴,一眼就看出了她的需要。
她没有让他在房间里逗留太久,在公寓里进进出出的女学生显然惊扰了他,他的谈话常常因客厅有人走动和同楼层室友的寒暄而打断。在这个男宾止步的楼层里,他感到不自在。
他们去校园,祥浩带他认识这个山岗上的学校。祥春肩上只剩一只简单的背包。他温文的气质和显现在脸上的经历,在校园中显得老成持稳。无论走到哪个角落,都有年轻的、过于稚嫩的脸庞。那些脸庞有一种有恃无恐的自在。是黄昏,气温陡降,每个人都变成和气候一样清朗和煦起来。草色特别绿,教室从来不像教室,像观光景点、旅游特区。他第一次来到大学校园。他走得很慢很慢,仔细观看四周,似乎连一根草都不曾错过。祥浩知道他想什么。这是他梦想中的一种生活背景,生活方式。在梦中,一刹那就过去了。
她回到刚才那个话题,问他,家里怎么过中秋节。
「摆了两桌,」他略带嘲讽的,视线触及后山空旷的梯田,他凝视那些接近收成的翠绿稻禾,「他们依赖麻将过中秋节。他们不需要节日。每一天对他们来讲都一样。」
他说的「他们」,其实是父亲。而母亲,是一个无辜的角色。母亲为那些来赌牌的人料理餐饭。母亲别无选择,因为祥春退伍后,丈夫不再喜欢工作了。他偶尔去工作的码头,大部分的时间赋闲在家,而她自己也不再去货柜场工作,她曾经去别的地方找事做,但丈夫找人来家里玩牌,有一次赌牌人吵架,把家里的几扇玻璃窗打坏,她去报警,警方不来,警察已收取了她丈夫的贿款。她为了顾念家的安全,为了怕那个病弱的先生在牌桌上死亡,她辞去工作,随时等候丈夫的差遣,随时等候牌桌上可能发生的死亡阴影。
「妈妈呢?」
「我想她想逃开,但她逃不开。」
祥春的凝视,从那片梯田回到祥浩的脸上,目光像只鹰般,令她觉得他是来搜取她,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妈妈不放心你,她要我多照顾你。」
他的凝视充满忧虑,她觉得不堪负荷。「我不是孩子了,我在外面就是学习独立,就像你一样。」
她表现她极倔强的一面,不让祥春继续话题,她要求他在离去前陪她到山下诊所找阿良和如珍,她相信如珍正躺在哪家医院或诊所的病房里。
暮色中,他们在淡水小镇沿街寻找诊所,除掉中药行,西医诊所不多,主要干道只有一条,她沿干道两侧行走。探过了两家小诊所,都没有住院部,往渡船头的方向走了一阵,才在一家旅馆旁边看到稍具规模的诊所,她直觉如珍在那里。推门问挂号处,护士小姐指指二楼。她一步步登上二楼,祥春尾随其后。他坐了一天火车,又转车来小镇,头发有点凌乱,上衣松松挂在裤腰上。
楼上只有四间病房,如珍那间门敞开着,如珍躺在雪白的病床上,覆盖她的被褥也是雪白的,冷冷的,不生病也像病重的样子,满室药水味,阿良坐在床边椅子上,他拿着一枝湿润的棉花棒,低俯身子,将那棒子上的水分轻轻压在如珍干燥的嘴唇上。如珍阖眼睡觉。
阿良听到他们进来,他欠起身子。
如珍睁开眼,看见祥春一头浓密微乱的黑发,黑发下瘦削、斯文、异常沉静的脸庞。
陷在白色枕套中的如珍,脸色略显苍白,眼神迷弱,她努力集中焦聚,枕套太大,使她的脸显得小而细微,她黑亮的短发稍稍弥补她失去的精神。祥春看到这个虚弱的女子,无助的躺在病床上,他的眼神落在她那张苍白的小脸上。
「你真会找。」阿良说。
她向他们介绍祥春。问如珍的病况。
「发高烧,医生希望今晚住院观察。」阿良解释。
「是诊所生意不好,他们当然希望病人住院。」如珍说。
如珍认为她该回到宿舍里,吃退烧药就好了。阿良坚持不肯。后来如珍嘲笑他:「你太有钱了,不在乎这一点点住院费用。」
那表示他们已经有了承诺,阿良负责一切医疗开销。
祥浩要求晚上她过来照顾如珍,阿良坚持他要照顾,要整夜守在如珍身边。他已经在床边准备了一把躺椅。祥浩不再说什么。
她和祥春离开诊所,两人沿来时路,漫步到火车站。祥春没有多话,他跟大学生有段距离,他刚才仿佛站在一段距离外看着病床上那个苍白虚弱的小女生,和她那位钟情的男朋友。好像到了大学总要谈恋爱的,他望着祥浩时,脸上是这样一种质疑与确定的表情。
祥浩对着他那质疑与确定交混的表情说,「替我钉个书架!我除了看书外,无事可做了。」
这个大哥特地为她送来母亲亲手整理的冬衣,明天,他又要回到职场与木料为伍,那是他的生活,很早以前,命运牵制他提早离开学校,他说他要成为木工师傅,他选择学习一技之长,为了成就弟妹读书。如果与这台北大都会有任何牵系,那也是因为都市的另一方,住着她的大哥,使她感到有一个共通的声息,在城市里呼吸,在城市里互相闪耀关照。
整列车厢窜人淡水镇的暗夜,窜入淡水河畔的微风中,除了平安的祝福,她无法给予祥春更多。他来看她,成为她的负荷。宁愿承受的负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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