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酆如归在床榻上躺了足有一月,左足的皮肉才长齐全。
期间,他闲来无事便要姜无岐买点心与他吃,一月后,却是一点肉都未长,不知数不清的点心是吃到何处去了。
又一日,他由姜无岐扶着去斗室外散步,他的双足已有一月未曾沾地了,若是无人扶着便会连连踉跄。
正是大暑时节,他体质偏凉,走了百余步,半点汗未出,但仍是觉得有些热了。
他侧过首去,见姜无岐额角生汗,踮起脚来,舔了舔,又皱着鼻子道:“好咸。”
姜无岐失笑道:“你舔贫道的汗作甚么?”
酆如归双目灼灼,红唇微启:“何止是汗,我欲要将你浑身上下的每一寸的皮肉都细细舔舐上一番。”
姜无岐闻言,心脏猛地一滞,良久,才意识到酆如归是在戏弄于他。
见姜无岐不搭腔,酆如归心知自己说得过分了,遂沉默不语。
又行了约莫八十步,酆如归面上终是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热汗,他那少爷脾气登时发作了起来,赖在原地,不肯再行半步,而是朝着姜无岐道:“姜无岐,我累了,你背我可好?”
姜无岐一身的伤已复原了,除却伤口最深的咽喉以及腿根,血痂子已尽数熟透剥落了。
“你当真是愈发得爱撒娇了。”姜无岐无奈地低下身来,将酆如归背了起来。
双膝内侧被姜无岐以手托着,上半身与姜无岐的后背几无缝隙,酆如归急切地伸手勾住了姜无岐的脖颈,又将脸埋在了姜无岐肩上。
这毓秀镇算不得钟灵毓秀,百年来连会试都未通过一人,但景致确是不差。
但于酆如归而言,姜无岐远胜过秀美河川,连绵青峦,朗朗晴空。
他略略阖上眼去,拼命地汲取着姜无岐的气息,心中暗自思量着自己要何时回鬼山去。
他尚未得出结论,却闻得姜无岐道:“你要吃点心么?”
“要。”酆如归想着吃不了几回姜无岐买的点心了,未及入口,便不免伤感起来。
“贫道背你去点心铺子罢。”姜无岐背着酆如归走了约莫一盏茶,便到了那点心铺子。
点心铺子偏巧一个客人也无,掌柜迎上前来,初见酆如归,大为吃惊,不由夸赞道:“道长,你真是好福气,你这娘子竟生得这般花容月貌,脱尘绝俗,老身此生从未见过能及她一星半点的女子。怪不得道长你如此炎热的天气,还日日来买点心。”
姜无岐对于旁人的误解并不介意,他知酆如归亦然,便也不作解释,只回过首去,望着酆如归道:“你要哪种点心?”
这点心铺子摆着的点心,诸如莲蓉一口酥、蜜豆一口酥、桃花酥、荷花酥、花生酥、核桃酥、碗糕、绿豆糕、桂花松糕之类的,酆如归都已尝过了,又无新鲜的点心,以致于他一时打不定主意。
姜无岐低下身去,欲要将酆如归放下来,好让他看得仔细些,酆如归却是缠紧了姜无岐的脖颈,不肯下来,连声道:“我不要下去,不要下去,姜无岐,背我。”
自己分明不过是要酆如归下去挑点心,但酆如归的语气却委屈得仿若被自己好生欺负了一番。
姜无岐无法,又重新托起了酆如归的膝盖内侧,而后直起身来,凑近了摆得整整齐齐的点心。
酆如归满足地蹭了蹭姜无岐的后颈,实在难以决断,便朝掌柜道:“可否劳烦掌柜予我每一样两只,分开来装?”
掌柜笑道:“自然可以,客人稍待。”
而后她便取出了两张油纸来,一一取过点心装在里头,折叠起来,末了,拿细绳来缠了,才递予酆如归。
酆如归满面欢喜地接过,又听得掌柜道:“这位小娘子,你可要吃甜汤?”
她说罢,又热情地补充道:“不要一文钱,便当老身谢过你们照顾老身的生意了。”
酆如归嗜甜,当即含笑道:“掌柜客气了。”
掌柜去端了甜汤出来,又邀酆如归与姜无岐在桌案前坐下,酆如归不得不从姜无岐背上下来,由姜无岐扶着坐下了。
这甜汤乃是寒瓜块、圆子勾芡制成,方才出锅,稍稍有些烫。
酆如归揉捏了会儿姜无岐的手,待那甜汤凉一些,才执了调羹去吃。
他吃了一口,便舀了一勺,送到姜无岐唇边。
姜无岐不喜甜,方要拒绝,又怕酆如归露出委屈神色,只得张口吃了。
酆如归自己用一口,喂姜无岐一口,如此这般,费了些功夫,才将一碗寒瓜圆子甜汤用尽了。
酆如归直觉得自己好似与姜无岐接吻了一般,口齿间亦隐约有姜无岐津液的味道,不禁面颊发烫。
姜无岐又将酆如归背了起来,付过铜钱,欲要出点心铺子,掌柜却突然道:“两位是借住在‘珍宝馆’的外乡人罢?”
姜无岐不知掌柜何意,颔首道:“掌柜说得不错。”
“老身亦是外乡人,再过几日,老身这点心铺子便要歇业了,老身那嫁到外乡的独女要将老身接过去安享晚年……”掌柜面有怅然,其中又混杂着无尽的悔恨,“镇中之人皆颇为厌恶云大夫,老身为了不被打成云大夫的同伙,影响了铺子的生意,也同乡邻一道诋毁、孤立过云大夫,但云大夫却是救过老身性命的,老身无颜去向云大夫谢罪,可否请两位代为转达老身的歉意?”
姜无岐应下了,一进得“珍宝馆”,径直走到云研面前道:“那点心铺子的掌柜道她曾诋毁、孤立过你,要贫道代为转达歉意。”
云研这一日亦无病患上门求诊,正摆弄着草药,听得这话,摆摆手道:“我知晓了。”
自子恒走后,他便如同行尸走肉,旁人的诋毁也好,孤立也好,于他并不要紧。
酆如归从姜无岐背上下来,将其中一油纸包的点心递予云研,道:“云研,你也尝尝罢。”
云研囊中羞涩,买不起点心,但因活得了无生趣的缘故,得了一油纸包的点心,亦生不起丁点兴致,只致谢道:“多谢酆公子。”
酆如归在云研身侧坐了,一面吃着桂花松糕,一面好奇地道:“你这‘珍宝馆’为何要取名为‘珍宝馆’?”
一字一字钻入云研耳中,逼得他霎时怔住了,半晌,他却是淡淡地道:“我幼年失怙,少年失恃,亲眼见他们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活活疼死。子恒幼时病弱,我生怕子恒也早早去了,便决心要学医,然而……”
他缓了口气:“子恒便是我的珍宝,我开这‘珍宝馆’全数是为了子恒,故而我将此处取名为‘珍宝馆’。”
短短的数十字轻易地将他的气力抽干了去,他凸起的面骨上颓唐至极,生了死气,但他的肉身却还安然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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