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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老陈的诗意人生
文树木开花
一
老陈把那本厚厚的、边角都已磨损的诗集塞进柜台底下时,门上的铜铃正好“叮铃铃”地响了起来。他脸上那种沉浸于另一个世界的悠远神情,像被风吹灭的蜡烛,倏地熄灭了,换上的是小生意人那种带着点谦卑、又带着点探询的笑容。
“来啦?”他招呼着,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收敛的诗意,显得有些干涩。
进来的是村西头的王婶,风风火火的,带着一身午后的热气。“老陈,打斤酱油,要生抽。再拿包盐,诶,你家有那种细砂糖没有?我闺女要做蛋糕。”
“有,有,都有。”老陈应着,手脚麻利地转身,在挤挤挨挨的货架上寻找。酱油瓶泛着琥珀色的光,盐袋是那种最普通的蓝白包装,细砂糖在靠里的位置,他得稍微踮下脚。这方寸之间的杂货店,是他的疆域,也是他的囚笼。空气里混杂着酱油、陈醋、廉价糖果、塑料制品和淡淡霉味的复合气息,这是生活的味道,实实在在,容不得半点飘渺的想象。
王婶付了钱,却没立刻走,倚在柜台上,目光落在老陈刚才坐的那把旧木椅上,椅背上搭着一件灰色外套,口袋里露出一个卷了边的笔记本和一截铅笔头。“老陈,又在那儿写写画画呢?要我说啊,你这人就是心思重,开个小店,清闲自在多好,净想那些没用的。”
老陈讪讪地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把找零的硬币轻轻推到王婶面前。“您拿好。”
“没用”的。在许多人眼里,他那些分行排列的文字,大概确实如此。可就在刚才,在王婶推门进来的前一刻,他正捕捉到一句关于“落日与归鸟如何在水田里互换颜色”的意象,他觉得美妙极了,几乎触摸到了那种转瞬即逝的灵光。但现在,这灵光被“生抽”、“细砂糖”和“没用”的评价击得粉碎。
这就是陈醒民——一个在省级文化圈内小有名气的诗人,一个出版过三本个人诗集,作品被收录进多种选本的人,的日常生活。他今年五十二岁,头已花白了大半,总是穿着洗得白的衬衫或夹克,守在村口这间名为“醒民便民店”的杂货铺里。精神上,他是诗人陈醒民;物质上,他是小店主老陈。这两个身份,像两条不肯汇合的溪流,在他的人生河道里并行,时时有决堤淹没彼此的危险。
二
这间杂货店,是十年前盘下的。那时,他刚从镇上一家半死不活的文化站下岗。文化站解散那天,他抱着一个纸箱子回家,里面是他多年的藏书、手稿和那台陪伴他许久的旧打字机。妻子李素英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给他下了一碗面条,卧了两个鸡蛋。但他看见她转身去厨房时,用围裙角飞快地擦了下眼睛。
晚上,他听到她在里屋压低声音打电话“……没办法,单位没了,总得找个营生。两个孩子,一个要上高中,一个马上初中,哪哪儿都要钱……写诗?写诗能当饭吃吗?”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上,不很痛,但那种尖锐的酸胀感,持续了很久。
开杂货店,是现实唯一的选择。他们用光了那点微薄的遣散费,又向亲戚借了些,才勉强把这间位于村口路边的旧房子盘下来,置办了货架,进了第一批货。开业那天,没有鞭炮,没有花篮,他只是把一块用红漆写着店名的木板挂了上去。“醒民便民店”,既是他的名字,也像是一种自嘲般的宣告——从此,他要“醒”过来,面对这“民”生多艰的现实了。
店面不大,约莫二十来个平方。东西摆得极满,三面墙都是高高的货架,从地板直抵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陈列着油盐酱醋、方便面、饼干零食、洗衣粉、肥皂、牙刷毛巾、作业本、铅笔橡皮……中间还挤着两个玻璃柜台,一个里面放着烟酒,另一个则是一些针头线脑、电池、打火机之类的小物件。店门口支着个泡沫箱子,夏天卖冰棍雪糕,冬天则放些不怕冻的饮料。所有空间都被利用到了极致,连门口那块小小的空地,也时常堆着整箱待拆的货物。
空气永远是混杂的。酱油的醇厚、陈醋的酸冽、糖果的甜腻、廉价塑料的工业气息、偶尔因潮湿而泛起的淡淡霉味,还有来来往往的村民身上的汗味、烟草味……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无比坚实、无法回避的“生活实体”的味道。它时时刻刻提醒着老陈,你在这里,你要靠它们活着。
他的活动范围,主要就是柜台后面那一米见方的地方。一把旧藤椅,坐上去会出“吱呀”的呻吟。旁边一张小方凳,算是他的“书桌”,上面永远摊着那个写诗的笔记本,旁边放着计算机、记账本、一筒铅笔,还有一罐用来提神的劣质茶叶。诗,和生计,就以这样一种奇特的、近乎荒诞的方式比邻而居。
三
上午十点多,是一天中相对清闲的时段。早起下地和上班的人潮已过,午间的热闹还未开始。阳光从门帘的缝隙里斜射进来,在落满灰尘的水泥地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无数微尘在欢快地舞蹈。
老陈就趁着这工夫,拿出他的笔记本。本子是那种最普通的软面抄,页脚已经卷曲,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工整的,也有潦草的,有完整的诗,也有零星的句子、词语,甚至只是一个突然冒出的意象。他拧开一支英雄牌钢笔,这是他那微薄“诗产”里最值钱的装备,是一个崇拜他诗歌的远方文友送的。
他刚写下“雨水打湿了麻雀的啁啾,像散落的玻璃珠……”,门帘“哗啦”一响。
他下意识地合上本子,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进来的是村里的老光棍德贵,趿拉着一双破拖鞋,嘴里叼着烟。“老陈,来包‘红梅’,赊账。”
老陈从柜台里拿出烟,递过去,在记账本上“德贵”的名字下面又添了一笔。“德贵,这账可有些日子了。”
“晓得,晓得,下回卖了粮食一起算。”德贵满不在乎地撕开烟盒,弹出一支点上,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瞥见老陈手底下的本子,“又在写你那诗?我说老陈,你写那东西,能挣几个钱?”
老陈含糊地“唔”了一声。
德贵来了兴致,凑近些,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似的亲昵“我听说,邻县有个写小说的,一年稿费好几十万呢!你这诗,一能卖多少?”
老陈脸上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他想起上次给省里那家纯文学期刊投稿,表了,寄来两份样刊和一张五十元的稿费单。他去邮局取钱,来回车费花了八块。他苦笑一下“没多少,就……一点零花钱。”
“哦,零花钱啊。”德贵似乎有些失望,又有些理所当然,他拍拍老陈的肩膀,“那也不错了,算是白捡的。不像我们,土里刨食。”他叼着烟,晃晃悠悠地走了。
老陈重新打开本子,看着那句“雨水打湿了麻雀的啁啾”,却怎么也接不下去了。德贵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他刚刚泛起涟漪的诗思里,把那点微弱的波纹都砸散了。零花钱。他咀嚼着这三个字,舌尖泛起一股苦涩。他想起那些熬到深夜,为一个词、一个韵脚反复推敲的时刻;想起灵感来时,浑身战栗,仿佛与某种至高存在连接的瞬间;想起诗集出版时,抚摸着封面,那种混合着喜悦与神圣的颤栗……这一切,在“零花钱”三个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他叹了口气,把钢笔帽慢慢拧上。诗思,像受惊的鸟,已经飞走了。
四
午后,是一天中最困顿的时候。村子里静悄悄的,连狗都趴在阴凉地里打盹。老陈靠在藤椅上,有些昏昏欲睡。柜台上的老式收音机里,正咿咿呀呀地唱着某种地方戏曲,声音开得很小,像遥远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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