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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昨夜忍不住松口说出自己中蛊之事,楚颐便知道自己总要面临贺君旭的追问。
但他昨夜先是被蛊毒的折磨得痛苦不已,又被那莽夫一通乱亲弄得头昏脑涨,实在分不出神来想如何应付这问题,唯有不甚合作地沉默着。
贺君旭将身上的服饰穿戴整齐,鹰隼一般的双眼敏锐地在楚颐脸上游移片刻,见他讳莫如深,终究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一点:“铁甲案一事,果然与你有关吧。你不愿说尾生蛊的来历,可是与此有关?”
不成想这武夫平日直来直往的,这回却真能一语中的,楚颐对他颇为刮目相看:“何以见得?”
“要说证据,自然是没有的。就算有,也该被祖母移居觉月寺的时候清理干净了。”贺君旭摇了摇头,低沉的声线带着几分慨叹,“当初在觉月寺中,你窝藏了一堆从镇国公处逃出来的逃兵,说是雇了他们在寺中造瓷窑,恐怕那应该是铸甲坊才对吧?”
他祖母的死,绝对不正常。她贵为贺家侯府的太夫人,又宿在天子脚下皇城近郊,身旁随侍的白鹭更是习武多年,再傻的贼人也不会为了钱财选择对她杀人越货。除非那歹人的目标不是她,而是觉月寺,她的存在妨碍了某些人,才惨遭毒手。
念及此,贺君旭脸庞闪过凌厉杀意,“所以,是光王他们害了祖母,对么?整个京城,唯有他们迫切要为镇国公洗脱罪名。”
楚颐看着眼前的男人一身冷戾,仿佛又变成了说书人口中的那个修罗煞星。楚颐垂下眼,紧攥的掌心将被褥攥出一层褶皱。
“我答应过你祖母,不会让你为了报仇而脏了手。”楚颐淡淡地说道,“你祖母因他们而死,说到底也是因我而死,他们由我来处理,至于我,我本来就没剩下多少日子,你大可放心了……”
楚颐还没说完,就被贺君旭急急用手捂住了嘴。
“晦气的话少说,”贺君旭看着更凶了,恶狠狠道:“好不容易把你从阎罗殿扯回来,不是让你倒回去的!更何况,祖母的事,谁怪你了?”
布满粗粝茧子的指腹重重摁在楚颐唇上,炽热的体温又让人想起那持续一夜的唇舌交缠,楚颐拂开他的手,只觉昨夜被亲肿了的嘴角火辣辣的。
看着楚颐嫣红的唇瓣,贺君旭莫名凶狠不起来了,咳了一声才重新找回了思绪:“你说你是个有仇必报的人,楚颢为了钱财卖你进来冲喜,景通侯轻侮你,所以他们如今身陷囹圄,这都说得过去,但在铁甲案里他们都只算得上陪葬品,真正被卷入通蕃谋逆之罪的镇国公才是最重要的主角。可是,他远在漠北边关,你们是何时结仇的?”
等了许久,贺君旭以为楚颐又要不坦诚地缄默过去时,他终于开了口。
“我父亲在北疆行商时,与我娘春风一度,便留下信物而去。”楚颐声音清冷,仿佛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陈年旧事,“我娘早逝,我亦不想去寻那等薄情的亲人,便拜入北疆老人门下为徒。”
“北疆老人……”贺君旭忆起这似曾听过的名号,“雪里蕻的师父?”
楚颐点点头:“雪里蕻是我的师弟,只是之前我要隐藏身世,才与他装成陌路人。九年前,正值郦朝初建,四方军阀战乱频仍,正是从戎建功的时候,于是我便同诸位师兄弟一起下山,投奔当时正驻扎于附近的镇国公军营。”
贺君旭心中忽然突突地钝痛起来,楚颐明明是去参军,最终却中了尾生蛊武功尽失,他明明不想认回楚家,却最终不得不投靠那抛弃自己的父亲。是怎样的恨海滔天,才叫他心中眼中满是怨毒,不惜要用私铸铁甲这样可怕的手段来报复父兄、报复镇国公!
楚颐呵了一声,阴冷的笑容在苍白脸上犹如毒蛇吐信:“镇国公麾下都是他们谢家的子弟兵,他们派人说愿意接纳我们,听说我是领队,还给我布置了任务,说只要我能完成,便可任我为火长。我跟着接引的人登上宝褚山,那人却对我说,要我为他取得山中的尾生蛊母,种在我的一众师兄弟身上——原来他们想要的不是一队士兵,而是……一队军妓。”
尽管有所预料,怒火还是一瞬间占据了贺君旭的胸腔。
这群人渣败类,却因从龙之功而封侯封公,荣华锦绣。
“我杀了那个接引人,但和他交手时,被他偷袭而中了蛊毒。”楚颐齿关无法控制地战栗起来,似是痛苦,又似陷入疯狂:“最后我将他扔到万蛊窟中,看着他尸身被一点一点啃食而空,接着,我便放火烧死了里头的蛊虫。贱人和贱虫子……这都是他们应得的。”
可是尽管接引人死了,蛊窟毁了,他的武功也再回不来了。快意恩仇,建功立业,眨眼都成了痴心妄想。剜肉剔骨的恨意,自此深深扎在了楚颐心头之上,他要镇国公死,要谢家人死!
当时楚颐命如草芥,而谢家的权势如日中天,于是楚颐只能拖着残躯离开北疆,一路来到天子脚下,伺机寻找复仇之法。他拿着父亲的信物来到楚家,改回楚姓,忍受楚家的鄙夷冷落,只为以此为跳板争取更大的权力。正因如此,即使楚颐发现自己要嫁的人不是原定的贺君旭,而是那行将就木的老侯爷,他依旧上了花轿。
在之后那七年的守寡日子里,楚颐一步一步成了贺家侯府的当家主母,景通侯的心腹亲信,楚颢的孝悌弟弟。然后,他薄情寡义的父兄、高不可攀的仇人,一一被这美人刀割下血肉,推倒权柄,扯入深渊。
多少恶意、欺骗与加害,最终就如炼蛊一般,成就出口蜜腹剑、阴险歹毒的象蛇郎君楚颐。
贺君旭看着床上半卧着的人,这妩媚姣好的皮相之下,是一具淬满了蛇蝎剧毒,又被那剧毒腐蚀得血迹斑驳的内在。
他忍不住伸出手臂,揽住那羸弱的肩头,将人护在怀里。
楚颐微凉的身体僵了僵,但到底没有推拒这亲密的举动。他靠在贺君旭胸膛上,幽幽道:“曾经和我亲密无间的人如今都要满门灭绝了,贺将军,别忘了我与你们贺家也有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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