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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英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发抖的双手:“今晚我先去外面待着,我不想和你吵架。”
这算是吵架吗?他们之间的谈话远远没有激烈到堪称“吵架”的程度。
梁倏亭读懂了戴英。他可以肯定,戴英是不想被他看见哭泣的样子。
梁倏亭按住戴英的手,对上他通红的双眼:“把你惹哭的人是我,我放任你不管的话我算什么?”
隔着朦胧的眼泪,戴英瞪向梁倏亭:“我不需要你管。”
泪水砸落在梁倏亭的手背。起先滚烫,后又迅速失温变凉。
“戴英。再这样下去我们没办法沟通。”
梁倏亭坚持握住他的手,语气越发客观冷静,“我们不是普通朋友,如果我对你最基本的关心都会让你抵触,那我不明白我们在一起还有什么意义。”
梁倏亭这辈子,很少遇到需要他声嘶力竭的情境。他往往只需要淡定地把事实逻辑讲清楚,话语就足够掷地有声。
他认同这种冷静理智的处事方式。
他也只会这样处理。
可是现在,因为他的这句话,戴英竟然哭出了声——梁倏亭第一次见戴英哭成这样,急促的呼吸间夹杂着压抑不住的哭声,呜呜的,破碎且混乱。泪水来不及顺着脸颊淌流,就先一颗颗串成线从眼眶里滚落。
这冲击了梁倏亭的认知。
原来戴英可以哭成这样。
假肢还没有固定好,戴英不管不顾地站起身,拖着不稳的残腿就要往外奔。
梁倏亭把人拉住,他挣开,走得踉踉跄跄。“你一定要看我哭吗?”戴英说,“你知不知道我最不想让你看见我哭……”
“我知道。”梁倏亭不能强硬地拉拽他,只有将他半抱着禁锢在怀里。戴英持续挣扎,梁倏亭空出一只手关闭了房间内的灯光。房门合上,窗帘紧闭,在眼睛还没适应黑暗的情况下,房间里暗得与纯黑无异。
“我看不到。”感受着怀中戴英哭泣的战栗,梁倏亭收紧手臂,将他紧紧拥抱。“没有任何人可以看到。”
黑暗像一块柔和的绒毯将他们包围。视觉被蒙蔽,听觉和触感就被过分放大。梁倏亭前所未有的意识到戴英并不是坚强到不会哭,他只是没有被逼到忍不住的地步。梁倏亭也开始思考:如果不被他拥抱,戴英那消瘦的、孤零零的、摇摇欲坠的身影,能不能自己发出足够的热量?
不够的。
他独自在冷风里走太久了。
光线被隔绝得太厉害,即使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即使对方就在眼前,梁倏亭能看到的依然只有戴英的轮廓,以及他眼里绵延不断的泪光。
戴英靠在梁倏亭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再这么哭下去,不知道会不会过度呼吸。
梁倏亭低下头,摸索着吻向戴英。沾满了泪水的嘴唇湿润冰凉,梁倏亭轻轻地舔吮,仍然止不住戴英剧烈的哭喘,于是他用舌尖打开戴英的口腔,顶进去深深地吻他。
戴英像藤蔓一样攀着梁倏亭,抓紧了他的后背。泪水流个不停,让这个吻变得又咸又苦。
稍早一点,梁倏亭在年会会场与母亲分别时,梁母并没有说太多。她望着她的孩子,却不是父母看孩子的眼神,而是从平等个体的视角,看一个与她观点相悖的人。
她提醒梁倏亭注意一件他可能已经忘却的往事。
“你记不记得宁柠十四岁生日的时候,他跟你发脾气,把东西丢到你身上,你的胸前被砸出一块淤青,你还是对他很温柔,哄了他一整晚。”
经梁母提醒,梁倏亭从脑海深处挖掘出了这段记忆。
在宁柠十四岁生日的时候,他为宁柠准备的生日礼物是一只莹白色的钢笔,装在丝绒礼盒内,系上了宁柠喜欢的酒红色丝带。宁柠在生日聚会上拆礼物,从礼盒中拿出钢笔,本来是一副满意且开心的样子。
来参加聚会的某个孩子见了这只笔,突然大笑起来:“什么啊梁倏亭,你好没有创意,上个月我过生日你送的也是钢笔。”
一瞬间,宁柠上扬的嘴角就掉了下去。
聚会结束后,不熟的人都离开了,只剩下亲人和要好的朋友。宁柠终于绷不住情绪,他当众把钢笔连同礼盒一起丢到梁倏亭身上,从礼物堆里抓出各式礼品往梁倏亭身上砸,哭着说他“太讨厌了”。
从那以后,梁倏亭就懂了,给爱人的应当是独一无二的待遇。他再没有让宁柠从他这里收到过“普通”的东西。宁柠的每一个生日,每一年的每一个的节日,梁倏亭都会花心思为他准备“特别”的惊喜。
为了这样一个小矛盾,梁倏亭可以说花费了十多年的时间去哄宁柠。回顾他和宁柠过去的岁月,铢积寸累,留下了太多他爱惜宁柠的痕迹。
反观他与戴英的过去,漫长的时间长河里,任他怎么苦苦地寻踪觅迹,点点滴滴,只有戴英爱他的蛛丝马迹。
比较天平的两端,戴英手上没有砝码,自然会飘在空中摇摇晃晃,梁倏亭若怪戴英不够坚定,未免太过狠心。他不应该着眼于戴英“为什么不接受”,而是应该不停地给予,直到找出戴英能接受的那一个。
“刚刚是我说错了。”
梁倏亭想,他们为什么爱彼此,这份爱是否纯粹、是否足够深厚,都不影响他做决定。
别被爱本身的内涵束缚了手脚。
就算他的爱当真不纯粹,掺杂了被爱的感动、对苦难的怜悯,那又怎样?
只要够重,砝码不必做成纯金。
梁倏亭操着惯常的理性口吻,说,“即使没有意义,我们也要在一起。戴英,这辈子我们没有分开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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