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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寒生“啪”地关掉电影。周祖望自然地挪到离他近些的位置。---这个单位节奏缓慢,机制陈旧,事多人也多,生态环境和社会大环境类似。正式编制的人几乎不做事,正业就是一张报纸一杯茶,天南海北随便聊。
基本强劳力还是依靠临时编制的人。临时工们心里有怨气,但毕竟各种福利都能拿,逢年过节发的钱和正式工差距不大,坚持下去还有转正的希望,已经算优渥的待遇,所以就忍了。
虽说事情多,但比起竞争激烈的外界,也算不上特别忙碌。周祖望久经磨练,见惯了泰山压顶式的工作量,完成本职工作只是小菜一碟,即使有时候要帮另外的同事处理他们的事情,也能应付得过来。
他不像其他健全的人对此有诸多不满。临时工们也经常聚在一起发发牢骚,宣泄一下倍受压榨的痛苦。因为不能说话,之前在找工时屡屡碰壁,于是格外珍惜这个工作机会。
不说话也有好处,少言是非,本身就不惹是非。本着多做事的原则,他希望能安稳地呆下去。可惜天不从人愿。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就连努力工作,甚至还帮别人干活,也会招惹来排斥和白眼。周祖望本性颇为良善忠厚,但绝对不是没原则的傻瓜。
他奉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如果有不识相的踩到头上来,他也懂得怎样还击──不然原先在职场就混不下去。可惜他现在能听不能说,心里从开始还就存了个“不计较”、“忍让”的念头。
有时候别人大咧咧地跑过来,把要整理统计或者做模型的材料往他桌上一摆,口里随便掰个理由,说要先走或者不能自己完成,随即扬长而去。
他就算想把皮球踢回去也做不到。难道要追上去把人拽回来,写字条告诉他她,老子不伺候了?显然不可能。周祖望压根儿就做不出这样的事。他想与人为善,广结善缘,最后的结果是大家都知道他是个好用好捏的软柿子。
工作交到他手里一定能漂亮完成,而且从来不会被拒绝──扔到他那里就走,不给机会拒绝。如此好事,何乐而不为?原本的局长是那种和和气气捣浆糊,你好我好搞平衡的类型。
只要任务能完成,下面的人不闹事,他就安乐了。从来不多管其他事情。周祖望所在那个部门的科长虽然看不惯他,但是看在他工作能力强的份上,给他穿小鞋的方式就是加大工作量。
业绩斐然的结果,科长的脸上也有光。这样欺压他,周祖望倒是不在乎的。毕竟这个地方的事,再多也多不到哪里去。但是后来,他们那个系统开始搞管理制度革新,个人绩效奖金和工作量挂钩。具体实施上水分当然还是很多,大多数地方仍然保持原先的自然生态。
可到了周祖望这里,原先的和稀泥局长退休回家颐养天年,调过来一个年富力强,大力提倡改革的新局长。
他贯彻执行上面下达的方针政策,一点都不含糊,还喜欢下基层视察。至于跑到他们办公室看看同志们的具体工作情况,那更是家常便饭了。姑且不论他心里是怎么想的,表面上看,这位新领导是喜欢并提倡实干的。
人们原来看周祖望,觉得这就是个不懂拒绝、可以善加利用的傻子,现在看他,顿时觉得此人工作勤奋刻苦,卖力到可疑,肯定是想讨新领导的欢心。
即使仍然不愿意干活儿,推给周祖望的工作也要在他完成后拿回来,作为自己的工作量上报的。
有几次周祖望忙晕了,忘记还给他们,直接报了自己的工作量。那之后这些人就开始抱团,孤立排斥、造谣中伤他。比如,有时候大家中午加班,一个人出去买饭,会故意不买他的份。等他忙完了,才发现唯独自己没有饭吃。
可是此时一般午休时间已经结束,没法再出去买了,只能饿一个下午。又比如,拿他不会说话的残疾说事儿。含沙射影指桑骂槐地笑话。凡此种种,数不胜数。因为科长对他一直有莫名的敌意,是人就看得出;他对这些挑衅又表现得隐忍。
久而久之,那帮人愈发肆无忌惮,变本加厉。周祖望开始想不理会就好了,反正一帮跳梁小丑,也闹不大。可是人就有脾气,忍到最后,忍无可忍,此时他却发现,这帮人已经在背后把他诋毁得不像样子了。
当局者迷就是说这种情况──为了挽回自己的形象,他一时脑袋发晕,采取了最笨的做法:对别人的要求来者不拒。
但他偶然也会有忙不过来的时候。而拒绝别人一次,前面帮的九十九次就算全部白费了。完全是个恶性循环。等最后他明白过来时,发现自己把自己陷于如此尴尬境地,出于自尊,不好意思向别人寻求帮助。
他自己也知道,这些人之所以敢这么对他,不外乎因为都以为他没有后台──众人所知道的,介绍他进来的那位老领导,几个月前已经退休了。---狄寒生听罢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盘腿坐在地板上,摸着下巴说:“坏话又不能伤筋动骨。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在乎别人的看法了?”他确实觉得挺奇怪的,高中时周祖望独来独往,与众同学格格不入,关系冷淡。
那时候也有诽谤的流言,但周祖望采取的应对态度就是不理不睬。周祖望苦笑了一下“感觉上要在这地方一直留下去了,自然希望和大家关系处好。不过看来我很失败。”他顿了顿,有点犹豫地继续“说”“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疑心太重,总觉得有人想看我笑话。有几次即将提交的上季度消费分类指数都被故意改过。幸亏我有习惯在打印出来以后再检查一遍,直接上去就比较麻烦了。”
轻轻叹了口气,抱怨道“那里电脑都是大家通用的,没有设密码的习惯。”说到这里,他习惯性地侧头去看狄寒生,示意已经写完他想说的,却见狄寒生正若有所思地凝视着电脑的方向,但眼神显然已经越过电脑,飘到不知何处。
见他停下打字,才回过神来似的,冲他淡淡笑了笑。周祖望觉得那目光带了一点无奈的忧伤和焦虑。但现在焦头烂额,心里乱得很,一脑门的官司,没有心思往深里想。他不知道,他瞅着狄寒生的眼神,已经有点眼巴巴的意味在里面了。
末了,狄寒生叹了口气,道:“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看了周祖望一眼,接着说“现在解决问题的办法只有两个,相信你也能想到。一个是‘走’。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他说道这里,顿了一顿,把接下去的几句即将冲口而出的话又咽了回去。
“不要总觉得自己不行了,就此落拓,只能死巴在这块烂泥地。我原本是不希望你手术后那么快又开始工作。既然一定要工作,我自然能找到好些的。起码人际关系没有这么麻烦的地方。”这话他不能说。
虽然他从几个月前就看出端倪,虽然他已经忍到现在,忍得很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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