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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已经洗干净了,褪去浓艳的妆容和混乱的血渍,露出年轻而精致的五官。
因为年轻,所以没有饱经风霜后垮塌的沧桑,却也同样因为年轻,掩饰不住从内到外散发出的无力感。如此单薄,连痛苦都显得疲劳。
姜云稚始终平静地看着医生处理他的伤口,仿佛刚刚撕心裂肺的人不是他。
这是种很尖锐的疼痛,异于脸上和身体各处的淤青留下的钝痛,这种尖锐而直白的疼痛像一首没有前奏的摇滚乐,在按下播放键的那一秒便能震破耳膜,直达大脑,入侵身体的每一根神经。
于是他又想起妈妈。
每一次为了妈妈来医院的时候,他的心都会产生这种尖锐的疼痛。
2017年的秋天,妈妈突然变得暴躁易怒。彼时17岁的姜云稚第一次觉得,回到天上云咖啡馆的时候和在学校里没什么不同,他都被孤立了。
外婆——闻辙走后,花姨便变成他一个人的外婆——身体情况愈发糟糕,总会叫他去床前,听他叫几声“外婆”当作止痛药。
他知道花姨想的是闻辙,妈妈也知道。有时候妈妈会粗暴地把他拉走,告诉他,不要成为闻辙的替代品。
她说完又开始掉眼泪。姜云稚知道,妈妈是在为外婆打抱不平。
闻辙是外婆的亲孙子,而妈妈是外婆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他不知该怎么去越过这条遥远的沟壑,拉住妈妈和外婆的手。
外婆去世后没多久,妈妈查出肝脏有问题。
自2014年全面清查开始,出没于夜晚的彩云歌舞厅渐渐转型成一家酒吧,白天卖咖啡,晚上卖酒。因为“酒女”太难听,花姨还称她们“舞女”。
花姨病了以后,扛起大梁的是妈妈和黛钰。她们曾经引以为傲,用于贩卖的舞姿成为灯红酒绿中的观赏品,腰肢臂膀的扭动像岸上搁浅的鱼,无力地拍打着鳍。
对,她们依旧是鱼,周遭却建起四方透明的屏障,将她们围困在吧台前那块被称作“舞池”的浅洼。
黛钰曾红着眼和他讲,她觉得这里好像个鱼缸。
妈妈刻意忽视肝脏的问题,依旧全身心投入酒吧营业中,为了留住一桌客人能够拼酒划拳到凌晨,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日复一日,妈妈还没有叫苦,先提出放弃的是舞女们。
她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自从花姨离开后,天上云咖啡馆好像是出了故障的机器,始终无法像原来那样运作。
但妈妈没有强求大家留下,陆陆续续离开了几位“老人”后,他发现妈妈变得很爱坐在窗边发呆。
他记得妈妈第一次晕倒是在一个阴雨的午后,雨丝缠绵如天神的细线,绣起藏匿懦弱的暗袋——他浑身湿透地坐在医院的走廊里,从那时起他知道,老天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必须坚强。
妈妈的情况急转直下,晕倒的次数逐渐变多,他掏空钱包和天上云咖啡馆的收入,只为让妈妈住进那个要同时容纳三个人的病房。
黛钰是最后走的,走之前给他留了一沓钱。没有告别,因为相看泪眼,他们却没有拭泪的时间。
医生利落地将最后一针缝好,又用碘伏消过毒,然后认真地对姜云稚叮嘱:
“这段时间伤口不要沾水,既然你朋友选了可吸收线,你就不要去碰缝合处,等身体慢慢将线吸收。”
姜云稚看了一眼闻辙,刚刚是闻辙执意要用可吸收线给他缝合的,医生说不需要拆线,而且感染风险更小。
闻辙一直站在旁边,脸色谈不上太好。医生又开始处理姜云稚脸上的淤伤,身体挡住了他的大半视线,他看不见闻辙的表情。
林助走上前小声和闻辙说了几句,两人突然走向诊室门外,林助回过身来对姜云稚说:
“姜先生,我们这边有点突发情况,您先包扎着,我们待会就回来。”
而闻辙已经走了出去。
姜云稚一直紧绷直立着的腰背慢慢塌了下去,浑身像泄了气的皮球。医生见他脱力的模样,以为是疼了,还出言安慰道:
“上了药很快就好了,脸上也不会留什么疤。多漂亮的脸,以后少打架吧。”
姜云稚无力地扯了扯唇角,回应他一个勉强的微笑。
他没有打架,他是差点被强暴。闻辙说得对,这种情况他应该先报警,但他不能。
酒精棉球覆到眼尾擦拭,阵阵凉意和轻微的熏辣感让姜云稚眯了眯眼。他的心绪随着伤口的逐一包扎而平静下来。
他不能报警,他不能被警察发现自己在做这种见不得光的事。
闻辙再进来的时候,姜云稚身上所有的伤都处理好了,包括大腿内侧被掐出来的红印都消了毒。他额头上的肿包贴了纱布,脸颊上红紫的部分慢慢转化为淤青,看上去比最初的狼狈好不到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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