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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十月,十里村二十二个村民就都被周村正领着服徭役去了。
不大的村子,本就不多的壮劳力更少了,剩下的多是老弱妇孺。
但神奇的是,除了更安静了些,人们脸上笑容更少了些,愁苦多了些,偶尔凑在一处一起愁一愁男人、儿子、母亲在服役时会否吃大苦头,会不会挨衙役的鞭子,日子仿佛和之前并没有特别大的不同。
总之,桑萝感知到的这小小一方世界,如果用一面湖来形容的话,那么湖面上仍算是平静的。
桑萝她们的营生依旧,只是每日一大早会送女人们一程的人从陈有田变成了陈老汉。
这期间桑萝往县里又去了四趟,铜钱依旧换成粮食和绵带了回来,有多余的,跟永丰斋的货物一起,换成了银子攒进了她床底下的破瓦罐里。
如果还有什么不同,沈金兄弟几个有好些日子没再来过了。
这是没法子的事,沈安和沈宁偶尔有几分惆怅,很快也能自己调整过来。
他们感激沈金那日的提醒,当然,也理解沈金现在不再往这边来,因为不管爹娘怎样,无事时还好,真的看到他们爹被罚去做苦力,天天听着他们娘在耳边念叨长房这边的不好,相处得不自在也是难免。
不过兄妹俩很快也没时间去想这些了,因为进到十月中旬,酸枣的收获期已经将要进入尾声了,每日往下落的酸枣更多了一些。
桑萝跟陈家借了个背篓,带着两个孩子每天都会往山里跑好几趟,有了大鹅和锁头,尤其现在大鹅已经可以打开竹篱笆放养着了,再有沈三的现状给村里人做警示,桑萝可以带着两个孩子很放心的一起出门,甚至可以走得更远,到其他村子挨着村边的山里去捡酸枣、拐枣和挖魔芋。
背篓面上盖上野菜,偶尔碰见人了也没谁奇怪,毕竟日子都不好过,趁着还有野菜弄一点晒起来过冬的人很多。
桑萝还更忙些,一进十月就入了冬,天仿佛一夜之间就变了脸,每天除了弄山货做吃食,她的时间都用在给自己和两个小孩儿做冬衣冬鞋上了,七斤重的厚被子也做好了一床。
家里的八个坛子都满了的时候,桑萝才计划着往县里去一趟,当然,这回她没忘了好早前应承了小兄妹俩的一桩事——等手头不那么局促了,带他们去县里看一看。
当初办过所的五文钱,如今在桑萝手上已经不至于拿不出来或是不舍得了,屋子也不需要留着个人看着,她早几天就打算把自己许出去的诺言应一应。
特意带了几枚鸡蛋,找周里正给两个小的办了一份过所。
过所拿到手的时候是十月十九,二十一早,小兄妹俩就穿上了大嫂给做的新袄新裤新鞋,沈安心细,帮着沈宁把头上的小髻都梳得规整漂亮。
这时的早晨已经很冷了,尤其这会儿其实天还没亮,冷风直往人的脖子里钻。
来取货的陈老汉和秦芳娘几人也早换上了冬装,看到兄妹俩同行,还特意把一副担子自己挑,给架子车上留出位置,让小兄妹俩能坐在车上,桑萝又用了一床旧薄被给兄妹俩裹了裹。
天气寒冷,沈安和沈宁却一点也不觉着冷,心里热乎得不行,大伙儿打着火把行走,一根火把的光并照不了多远的路,沈安和沈宁却都格外的兴奋,四面都是黑,依然左右前后瞧得新鲜。
冯柳娘笑着道:“你们俩个上辈子修得了好大的福气,修来阿萝做你们嫂子。”
给孩子办个过所带去县里玩,在乡下是极罕见的。
沈安和沈宁笑得眼睛都弯弯的:“婶子多赚钱,以后把阿戌也带上呀,阿戌肯定也高兴。”
冯柳娘想想儿子若是也能跟着沈安沈宁一道往县城去,怕是也一样兴奋,她笑起来:“是,那婶子是得努力,以后能让阿戌和你们一起去县里见识见识。”
甘氏几人笑看着,说起来甘氏和冯柳娘去县里卖豆腐也就是两月不到,冯柳娘的性子却是开朗了许多,眉眼间也常带着笑了。
天色微亮些的时候,沈安和沈宁就不肯再坐在车上了,自己下来走,走了小三里路也没见喊一声累,城门口排队时还特别兴奋。
两人个子都小,侧身踮脚往县城里看。
“两层的楼,我看到啦!”沈安很是激动,原来两层的楼这样的高,原来房子可以盖成这样啊。
他心里又羡慕又憧憬,凑到沈宁耳边说:“我们家以后有钱了,是不是也能盖这样的楼?”
“这样的楼住着舒服吧?”
“肯定很舒服。”
叽叽咕咕说着话,兄妹俩已经跟着队伍往前走了一小段,沈安又把身子侧出队伍一点看前边的人是怎么进城的。
沈宁有前番城门口站了许久的经验,小声跟沈安说:“要先递过所给守卫验了,再给一文钱,才可以进。”
沈安看了看确实是,转头笑着问桑萝:“大嫂,过所和钱可以给我们自己拿着吗?”
进个城门也当个好玩的事,跃跃欲试要自己来。
桑萝自然同意,从袖袋里掏出三块木牌,把自己的那块拿走了,另两块给了沈安。
这会儿的沈安和沈宁已经识得好些字了,比如他们一家人的名字,祁阳县、青浦乡和十里村这些,都认得了。
他接到木牌,兄妹俩头对头的凑一块看了看,沈宁就伸手把其中一块拿到手上:“这上边写着我的名字,这是我的。”
“这块写的我的名字,这是我的。”
两人都不用问桑萝,自己就把过所给分好了。
排在桑萝后边的甘氏讶异看着这一幕,问桑萝:“小安和阿宁识字了?”
桑萝笑着点头:“我识得些字,平时在家里有教他们一些。”
甘氏愣了愣,很快想起来,桑萝是识文断字的。
从前没有动过的一个念头此时在心中生起,她们家的四个孩子能不能也让桑萝教着识几个字?
这念头一起,就很难扼制住。
能写会算是大本事,像他们村里,识字的也就只有周村正和他家的几个孩子,识字与不识字是不一样的,周家几个孩子虽也和他们一样该种地种地,该服役服役,但甘氏相信,等周村正从村正的位置退下,下一个村正如无意外必定也是从周家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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