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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话让顿珠掉了眼泪,愧疚和自责淹没了她,孕吐和早期的妊娠反应让她每天只想躺床上,她忽视了自己的儿子,她垂着头,眼泪一串串往下掉。
邹老师见不得她这样,知道她这段日子本来身体就难熬,他厉声对赞云说:“你妈妈这段时间身体不好,你怎么能这样说她?你已经五年级了,不是五岁,应该能够理解妈妈才对。你有什么需要,学习上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讲,我没有哪次不满足的,你不能这么伤你妈妈的心。”
赞云哭着喊,“她为什么身体不好,是因为我吗?因为要生你的孩子了!你们有孩子了,是一家人了,我就是累赘了,你们合起伙了骂我,要我理解你们,我凭什么理解你们?你们对得起我爸爸吗?”
“赞云,”顿珠高声制止了他,这几句话句句诛心,尤其是提起了钟杨,那无异于一刀扎在她心上,她哭着对自己的儿子说:“你永远是我的孩子,谁都替代不了你,我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赞云,不要这么跟妈妈和伯伯说话。”
赞云很少见顿珠哭,她不是哭哭啼啼的那种人,但这天晚上他见自己的母亲一直无声地哭,跟平时换了一个人,他很难受,他想起他爸爸走的那天,她妈妈也哭了,他觉得对不起爸爸也对不起妈妈。
那些说出口的话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是气不过邹老师骂他,母亲又为了邹老师来呵斥他,脑子一热那些话就自己跑了出来。
但少年的自尊让他不可能开口道歉,他倔强地站着,眼泪“汩汩”地顺着脸颊往下流。
此后很多年,赞云都很想回去扇自己,如果他能让时光倒流就好了,后来他终于明白他的母亲活得并不容易。
不知道那天晚上,顿珠和邹老师说了什么,从那天以后,邹老师每天晚上看着他写作业,指点他的功课,他不服,邹老师越管他他越跟他作对,故意把作业写得一塌糊涂,他的成绩开始退步,他觉得自己出了一口气。
顿珠的孕吐过去了以后,对赞云变得百依百顺,天天晚上陪着他写作业,一改从前该骂就骂的性格,变得十分温柔,赞云的成绩退步她也没说过一句话,要是从前,她该拿着笤帚抽他了,她越这样,赞云越觉得生气,断定她是心里有愧。
后来他想,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也许她是有预感,这是他们母子最后的时光。
顿珠是半夜里破的水,那天晚上早些时候还好好的,一点症状没有,吃饭的时候,她还和邹老师说笑,让他把准备好的尿布拿出来,给赞云夹了几筷子红烧肉,嘱咐他多吃,说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定要多吃才会长成大个。
赞云很喜欢顿珠烧的红烧肉,她烧的肉和别人的都不一样,说是放了一些陈皮。
赞云写作业的时候,顿珠在一边帮他理着书包,把那些卷边的书本都撸直了,把那些写满了字的废纸都捡出来,说了一句,“等天气好一些,书包也该洗洗了,不管到了什么时候,自己的东西都要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她伸手摸摸赞云的脑袋,感叹了一句,“长得真快啊,我的顶儿长得真好看。”
赞云脸皮一热,他不是小孩儿了,已经不习惯如此亲昵的表达方式,他把头偷偷地偏了偏躲开母亲的手。
邹老师起身去厨房烧洗漱的水去了,把一个热水袋放在顿珠的怀里。
顿珠手里拿着热水袋把它塞到赞云的腿上,眼睛望了望外面,悄声说:“这两天我梦见你爸爸了,赞云”。
赞云手上的笔把本子划透,一团黑黑的墨团在笔尖形成。
“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顿珠轻轻问他。
他咬着牙点点头。
“记得就好,永远不要忘了。将来你会长成跟他一样好的男人,你为你自己也为他活着。”
家前面不远有个老人去世了,家里搭了灵堂,请了唱戏的没日没夜地唱着越剧,锣鼓咚咚咚地敲着,一声紧过一声,让人心慌,好像是序曲,不知道下面要发生什么。
九点多,邹老师打来热水,端来洗脚盆让顿珠泡脚,他蹲在地上给她搓了搓,拿毛巾给她擦干。
顿珠看着赞云让他洗了脸又洗了脚,招呼他去睡觉。
赞云脱了衣服,在床上躺好的时候,看见顿珠进了他的屋子,她的肚子高高地耸着,走路像企鹅一样,她冲自己笑了笑,帮他掖了掖被角。
他看见妈妈笑起来时眼角有一道道的纹路,牙齿雪白雪白的,她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睡吧,好好睡觉。”
夜里两点来钟,顿珠的羊水破了,邹老师连忙帮她穿好了衣服,用自己行车载着她去了镇上的医院。
她的产程很快,到了早上七点多就要生了,但她再也没有走出产房。
那时候赞云还在床上睡得正香,邹老师过去的一个学生骑着自行车飞奔到家里,冲进赞云的房间,连拉带拽把他从床上扯起来,催促他,“快点,快点,你妈妈在医院不行了,你快去见见她。”
赞云关于父母死亡的记忆都是混乱的,是匆忙的,他像一只被撵得无路可走的猎物,被推搡着赶到了那里,命运不给他时间明白死亡的意义,他要用他的一生来领悟。
他记得医院长长的走廊,走廊里的回声,医院的消毒水的特殊气味。
他妈妈蜡黄的脸色像橡皮擦一样,她躺着,像他爸爸一样躺着,也要离他而去。
他双手死死捏着裤子,身体抖得像落叶,但是他没有哭。
邹老师被两个人架着,身体像面条一样软,只要没人撑着,他就会瘫软在地上,他的嘴里喃喃地说着话,不知道在说什么。
那个领赞云来的男人对着床上的顿珠说:“你儿子来了,看看你儿子吧”。
顿珠的眼睛缓慢地睁开,看着赞云,她已经没法说话了,像小鹿一样美丽会说话的眼睛充满忧伤,长长浓密的睫毛像牛毛一样粘在一起,黄豆大的眼泪从里面滚出来,她缓缓闭上眼睛,她的眼前一片白光,她看见一个穿着军装的笔挺的身板正冲着她笑。
她嘴里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我终于可以来找你了”。
顿珠结束了她短暂的一生,见过三十四年的人间风霜,爱过也被深深地爱着,走了也是有人的梦里人。
她和钟杨跨越千里在遥远的西藏相遇,在偏僻的内陆小镇分离,终于又重逢了。
爱不死、不灭,永不会消亡,死亡消灭了肉体,精神不灭。
顿珠的离去带走了邹老师的活人气,他从前被顿珠注入的生机随着她的离去消失了,甚至透支了往后几十年的,他心头那一口气被抽走了,只剩下半死不活的行尸走肉。
顿珠的身后事都是邻居和邹老师的学生们帮忙张罗的,邹老师人缘好,白川没有几个人不认识他的,出了这事大家都来帮忙,幸亏有这些人,不然这家里一个连战都站不住,一个什么都不懂,实在是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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