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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马场北面是山,马场就在山脚下。俗话讲,望山跑死马,但银荷今日才知,这话可要分开不同的马来说。刚刚,那山还像在画上般淡淡的,转眼间,脚下已是山坡了!
其实,这一片还只是山麓,地势平缓,起伏不大,可那马儿也因此愈跑愈快,飞也似的直向山上冲去。银荷试图勒住它,力气却不够将它一把勒死。马儿猛甩着头,又似要竖起前蹄。银荷惊恐,抓紧缰绳,俯身不敢再动。
好在不和马儿较劲,马儿也不乱来,跑得倒很稳。渐渐银荷半直起身,仍不敢扭头,只盯着马的两只耳朵之间。风呼呼而过,将她脸颊刮得生疼。
她想,马总有跑累的时候。可是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山路愈发狭窄,马儿却没有停歇的意思。马鬃不住地向前飞,银荷好像卷在一团红雾之中,什么都看不清。
突然,马儿转了个方向。银荷以为该下山了,忽见三十步开外黑忽忽一片林子,心道要坏,冲进树林迷路就难办了。就这一闪念的工夫,那马儿已对准一棵粗壮的大树,流星一般射过去。
银荷甚至没顾上想自己会如何,她刚刚来得及闭上眼睛。
身子一轻,银荷以为自己飞了起来,却没听到相撞的一声响。睁开眼,她看见红马擦着树干,若无其事地跑进林子里,马背上分明是空的,那她自己在哪儿?她满眼只看见一条条树干,满耳只听得一片沙沙声。
银荷骇然。她发觉原来她是坐在花澈怀中——还不如刚才撞死算了。
她又羞又气,转身狠狠推了花澈一把。花澈反还将她圈得更紧了些:“妹妹就这么对待救命恩人啊?”
“什么救命,分明是你故意害我。”这不过是银荷的气话,不曾想却打中了真相。
花澈不由笑了,将马慢下来:“谁说故意,我可提醒你了——”
银荷哪里听他,对着他又推又打又摇又撞,直嚷嚷着要下去。花澈本来有几分歉疚懊悔,也就忍着。过一会儿,实在烦躁忍不得,便说:“你静一静,我带你回去。再乱动就把你丢在林子里喂狼。”
“大白天哪里来的狼?”银荷这么说着,却安稳下来,花澈果真调转马头往林外而去。
“有人来了!”刚出林子,银荷突然喊一声,将脸向花澈怀里藏。趁花澈看向前面不备时,使劲一掀他胳膊将身子一缩就溜下地。自然落不稳,狠狠摔在一边。
“你还真是滑溜。”花澈停住马,无奈地望着她。
银荷不吭声,坐在地上直揉脚脖子,泪花在眼眶里打着转,她真是摔疼了。
花澈在马上看了她一会儿,只好跳下来。“难道还成了我的罪过?”
他蹲下身要检查银荷伤得如何,银荷趁机将手里一把土粒儿向他脸上扬去,不待看清到底得手没有,又一跃而起跑到他的马旁。
这可真是匹高头大马,银荷连拉带拽手忙脚乱了一通,好容易爬上去坐稳了,拧头一看,花澈好笑地瞧着她。
“我腿疼走不了路,麻烦三表哥稍候片刻,等我回去找人来接你。”银荷慌忙说道,一夹马肚,本以为马儿要冲出去,谁知竟是一步没迈。
银荷急了,又是揪马鬃,又是踢马肚子,又是擂马胯,虽然“手下留情”,没使太大力气,却也将自己折腾得狼狈不堪。可那马儿,任凭她如何,就像被绳子扯住了一般,只是原地踏着蹄子,不耐烦地晃着脑袋,仿佛银荷是只讨厌的蝇虻。
花澈在一旁火上浇油:“我在这儿站着,它怎么肯走。要么,妹妹这会儿愿意——”他作势就要上马。
银荷只好灰溜溜下来,故意不看花澈揶揄的笑脸,一瘸一拐走到一旁,一屁股坐下,没好气道:“我等着,请三表哥尽快回去喊人接我。”
“腿都断了,嘴巴还硬呢。”花澈不屑地说。
话音未落,他已飞身上马,一眨眼,便冲入树林,连马蹄响都听不见了。
周遭寂静无声,银荷走动不得,倒真有点儿着急。约摸半柱香,黑马独个儿奔出树林,却不见花澈,银荷的心更是半上半下的。
不过,黑马在她面前停住,向地上干草嗅嗅,又抬起头,很自在的样子。银荷见它毛色乌亮,肢体匀称,脖颈笔直似箭,四腿紧绷如弦,真真是匹骏马,心里实在喜欢。
她起身,单脚蹦到马儿旁边。马儿圆圆的眼睛漫不经心瞟她一眼,就转开头去不加理会。银荷轻轻拍着马嘴,负气地说:“别瞧不起人,总有一天我要你好瞧。”
马儿好似能听懂,又看了她一眼,还带了些不以为然的神情。银荷情不自禁笑起来。这马真有趣,说到底和一匹马有什么可置气的。她搂住马脖子:“算你神气。我不怪你了,你以后听我话,好不好。”随即她想,这是花澈的马,听她的话做什么,脸便红了。
正没意思着,林中传来声响,银荷一扭头,瞪大了眼睛:那红马故伎重施,猛一转身,又向一棵树冲去。
银荷旁观看得更清楚,只觉比自己刚才亲历还要惊险百倍。“小心!”她大呼。
花澈轻轻侧了身子,拍了马脖子一下,马身不易察觉地一转,堪堪避开了致命一撞。花澈在银荷身前跳下马,看她吓得面色发白,心中特别喜悦,一把抱起她放在红马上:“好了,走吧。”
银荷惊魂未定,也顾不得生气,说:“这马儿古怪,我可不敢再骑它。”
“你放心。”说着,花澈径自跨上黑马,旋风般跑远了。
银荷半是为较劲,半也没别的办法,壮起胆子催马前行。初时她还畏手畏脚,待跑开来就惊喜地发现这马真的变了,无论她想要做什么,马儿立即就能领会她的意图,再不自作主张。银荷只觉无比畅快,似乎世上再无不可做到之事。
一小会儿工夫,她看到花澈在前面信马由缰,赶紧勒住马,马儿跑得快停得也稳,银荷气还没换匀,它已经悠闲地迈着步子,和黑马并排走着了。
清冽的空气和刚才的纵情奔跑银荷容光焕发,端坐在马背上的婀娜身姿柔美中含着矫健。花澈扭头对她望着,本想夸奖几句,不料却看得一惊。
他早就知道这个假表妹生得美,但仿佛头一次发现竟美到了这般程度。马背上是一位姿容绝世的姑娘:她的白色骑装异常合身,领口露出细细一圈雪白的银鼠毛,诱人想伸手去摸摸,两粒耳坠子好像两颗水珠,摇曳出捉摸不定的光芒,叫人非得瞧个真切。然而这些都算不得什么,如果不是为了衬出她娇艳逼人的脸容——这样的面庞,他之前只在某些诗句中才隐约得见。这还不是全部,她整个人就是从山上奔冲而下的一股清泉,流晶沁玉,无止无休。
银荷注意到了花澈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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