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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尘仆仆赶路两日,几人俱已疲惫,大致了解情况后便未多聊,各自散去回住处休息。
隔天一大早,冯宗来拜见,说是要先去茶楼与他请的帮手会面,齐煊等人本应先去许宅探查,但赵恪却不知抽什么风,突然提出与冯宗同去。岭王见状便也半道改了主意,屈尊降贵地坐在茶楼里等候。崔慧则不愿与赵恪同行,留在县衙调取卷宗,只派了随身护卫随同。
时辰虽早,茶楼却热闹。送茶的伙计来回穿梭,等活儿的工匠也聊着各种杂事,还有些半大孩童嬉闹,以及街头偶尔传来叫卖,郸玉县已然在寒冬的早晨苏醒。
提起这位奇人,冯宗的夸赞就如悬河瀑布般倾泻而出,用尽赞美的词汇,仿佛他请来的不是一个凡人,而是什么大罗金仙的转世。
但陆酌光据经验所得,“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之类的形容,多为引荐人的夸大其词,当不得真,因此他没有表现出丝毫兴趣,只是低头翻阅书卷,端的是一本正经地热爱学习。
冯宗还在滔滔不绝地细数他请来的“大罗金仙”生平事迹:“不知祖上何处,只知是前些年因北方饥荒逃难而来,在县中落脚后没多久就混得风生水起,结交甚广,与谁都能攀上一二交情,只要在郸玉县内,就没有其去不了的地方,办不成的事儿。有些下九流的场所,泼皮无赖极多,未必买衙门官府的账,但是有此人在,应对起来就简单许多。”
赵恪奇道:“到底是什么人物?当真这般厉害?”
“此人姓周,单字一个‘幸’。”冯宗正说着,朝门口看了一眼,顿时站了起来,“来了。”
几人早已被勾得满心好奇,此时不约而同抬头望去,就见有一人像是被寒冬腊月里凛冽的风刮了进来,轻飘飘地迈过门槛。
不是什么魁梧强壮的江湖人,也并非阅历深厚经验老道的长者,她出乎意料的年轻,裹着素青色的棉袍,一张脸也不知是天生的肤色还是冻的,苍白得少见血色。长发随随便便用发带扎着,眉眼轮廓稍深,与郸玉县一带五官扁平的普遍模样相去甚远,明晃晃能看出是外来人士。
她缩着脖子搓着手进门,口中念念有词,约莫是抱怨刺骨风寒,刚一进门就碰见了熟人,与人笑眯眯地打起招呼,脚步挪动间探出了不老实的爪子,先是顺手捋了小孩的脑袋一把,将发丝揉得支楞八叉,又从掌柜面前的盘子里顺了一把花生,一番动作行云流水。
不管是等活儿闲聊的工匠,还是顶着一脑门乱发的孩童,就没有她搭不上话的人,已然展现出冯宗口中所描述的“结交甚广”。进门才一会儿的工夫就忙成了陀螺,嘴也没停过。
待行过了热闹的区域,她抬眸一扫,总算是瞧到了角落里等候的几位大人,当即加快了脚步行至桌前。
到了近处才让人发现,她其实比寻常女子的身量要高一些,只不过站姿太过松散而不大明显,耳边和颈子处有些许零散的碎发,因此尽管她面容白净,衣着完整,人也显出几分潦草和邋遢。
冯宗见了她如见救星,双目射出亮光,凑过去以几不可闻的声音低声道:“周幸,先前咱们说好的,你可要救我,我的小命现在就攥在你手里了……”
茶楼人声鼎沸,谈笑声此起彼伏,越发喧闹。“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陆酌光却在此时忽而抬头,淡淡的目光看向冯宗,一掠,又落在周幸身上。
“大人言重了。”周幸含着笑,正唇齿含糊地说悄悄话,许是常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练就的能力,她立即察觉到余光这一抹动向,下意识偏头望去,与身着白衣的读书人对上视线。
这打量如蜻蜓点水,仿佛是极其不经意的一眼,陆酌光很快又低头看书。
周幸停步桌前,双手一拱,腰板娴熟地弯下去:“小人周幸,拜见王爷、赵大人——”她转向专心看书的陆酌光,面露迟疑,“这位是……崔大人?”
陆酌光合上书,抬头与她相望,还未开口,冯宗便抢先一步介绍道:“他是陆秀才,与赵大人一同来的。”
周幸登时一脸恍然大悟:“难怪单是看起来就博学多识,才高八斗,原来是位秀才,久仰久仰。”
连名字都不知道,也不知在久仰个什么劲儿,但这句夸赞显然也让陆酌光很是受用,他眉眼轻弯,笑意顿生,温声回:“过奖。”
赵恪早已将她上下打量好几遍,满脸失望,冷声嗤道:“冯县丞真是让本官白期待一场,这便是你口中那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奇人?你当查案是儿戏,什么阿猫阿狗也能进来掺和一脚?”
冯宗心里也清楚,就周幸这邋里邋遢的鸟样,任谁来见都不觉得她有什么神通在身上,为了防止这二位大人将人撵滚蛋,他急忙跳出来,从中调和:“下官自是不敢胡来,只是若要查明此案,周幸必有大用,还望赵大人给能个机会。”
说着,他朝周幸使了个眼色,暗示这个杵在边上的人为自己争取两句。周幸轻叹一口气,低眉顺眼道:“小人是县中一闲人,平日里跑街头混口饭吃,故而在打探消息方面比别人有些本事。昨日冯大人交托于小人的要事已经办妥,今日查案必用得上,倘若大人觉得没用,再将小人打发走就是了。”
她姿态虽显讨好,却并不卑微,不显过度谄媚,谈吐间反而有股让人舒适的从容,加之说话时带着笑,倒令人不大在意她那略显潦草的扮相和随意的站姿。
齐煊思及他们此次来郸玉本着从简出行并未带多少人,人手够不够暂且不说,他任职刑部尚书,明白要查案自少不了市井百姓的相助,许多信息从衙门是没法获知的。他收起审视的神色,松口道:“冯宗对你赞不绝口,说有你相助,调查许知县被害一案便会事半功倍,别让本王失望。”
“王爷既然同意,本官也不好阻拦。”赵恪站起身,笑眯眯地冲周幸道,“那你可要仔细点,倘若办砸了事,当心你的皮。”
周幸连忙应是,躬身将路让开,并积极道:“得王爷青眼是小人的荣幸,定当全力以赴助王爷查案。”
几人出了茶楼,前往许宅。宅门挂起白幡,屋中下人早已被遣散,只余下几个伺候后院的许夫人和小妾,显得整个宅子空寂而凄凉。
书房及前堂等地方先前被衙门查封,这几日都派人看守,确保所有东西都是许奉被害时的原模原样。宅中的下人也早已审问过多次,说是当时许奉回来时怒气冲冲,衣袍上有污浊的痕迹,直接进了书房,还吩咐过任何来客都不接见,直到晚饭时间,下人才发现他在屋中身亡。
封条撕开,方一进门就见满地米面的碎金银、铜板,书房内陈设简约,东西一概摆放整齐,更显得许奉死时溅射出的血液触目惊心。即便血液早已干涸发黑,空中浓郁的血腥味依旧散不去,齐煊只看一眼,立即红了双目,站于桌前久久不语。
赵恪由冯宗陪同,去其他地方探查。陆酌光对书房更为好奇,没有跟随。周幸则在书房内外打转。
她应是第一次进县官的宅邸,像头回进城的山里人一样,忍不住东张西望,那双不大安分的爪子很快就蠢蠢欲动,先是摸摸柱子上的雕刻,又摸摸白玉灯,甚至还将角落里的断头鸡给拎了起来。
因天气寒冷,这鸡尸冻得硬邦邦,没有腐败的迹象,她便说要拿回去炖煮,就算不能给人吃,喂狗也是好的,总好过浪费。不过被门口的侍卫瞪着眼睛呵斥不可乱动之后,她又悻悻放下。
周幸被房中浓郁的血腥味熏得打了个喷嚏,便转至门口,又被扑面的寒风冻得缩起脖子,双手也揣进棉袖之中,像坨软烂的泥巴倚在门框上,打了个百无聊赖的哈欠,耷拉起眼皮,不经意流露出几分困倦。
陆酌光在屋内看了一圈,停在桌旁。除却当时破门而入砸坏了门栓之外,其他窗口没有半点被破坏的迹象,桌上摆放着书和文房四宝,另有一盘糕点。四方格的盘子,其他格子是满的,唯有盛放雪花糕的格子少了两块。
他将剩余的一块雪花糕拿起来闻了闻,又放回去,忽而抬头,看向黏在门框上的周幸:“周姑娘,这城中有没有戏台子?”
周幸那懒怠的眼皮一掀,神色在刹那间掠过细微的变化,她转过身望着陆酌光,似笑非笑:“郸玉县禁戏。先前有个百年老戏楼被拆了后,就再没建过新的。”
“为何?”陆酌光还没听说过什么地方禁戏的,不由疑惑,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窗边,朝阳的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正落在他身上。
这腊月天,郸玉的寒风比之京城更甚,人人都裹着厚厚的棉衣,唯有陆酌光穿得单薄,衬出颀长的身体,陈旧的白衣画上雕窗的影子,将他的面容也照得白净文雅,更显眉眼浓稠如墨。
周幸像是这会儿才发现此人生了张惊为天人的俊脸,直勾勾地盯着他瞧:“陆秀才若是想知道,不妨出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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