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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山脊上的雾还没散尽,陈默已经站在了主峰的观察哨上。他手里捏着半截炭笔,在一张草纸地图上划出三条歪歪扭扭的线,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眼睛却像鹰一样盯着远处双岭口和老鹰沟的方向。
敌军一个营,两路进山,拂晓逼近,这不是来清剿,这是来压阵的。可他们压得越狠,走得就越慢。陈默咧了下嘴,把草茎从左边换到右边,心想:你们怕摸不清我,那我就让你更摸不清。
他回头看了眼身后待命的三十来号人——都是刚拉练回来的老底子,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还亮着。他知道这些人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休息,而是一个方向。
“分三股。”他把地图往地上一铺,用石头压住四角,“第一队走干河床,绕到双岭口上游,专打落单的;第二队从蛇谷穿插,盯住老鹰沟的前锋;第三队在十里坡来回机动,见缝就钻,打了就跑。”
没人问为什么,也没人喊累。几个骨干围上来,低头看图,手指点着路线记位置。陈默指着其中一人:“你带第一队,记住,不贪功,不恋战,打完立刻撤进密林,别留脚印。”又指第二个:“你这边等他们动起来再动手,烧林逼路,让他们自己乱。”最后拍了拍第三个人肩膀:“你是活棋,哪边有空子你就往哪蹦跶。”
命令下完,三支小队迅速整装出发。陈默没走,留在主峰搭了个简易瞭望台,拿块破布当遮阳棚,怀里揣着半壶冷水,手里攥着望远镜,像只蹲在崖边的老雕。
太阳爬高时,第一波动静来了。
双岭口上游的浅滩边上,两个敌军哨兵正踩着石头过河,突然灌木丛里“啪啪”两声闷响——不是枪声,是土制绊发雷炸了竹筒里的铁砂。两人当场倒下一个,另一个捂着脸惨叫,无线电被飞溅的碎石砸烂,信号断了。等后续队伍赶来,伏击的人早就顺着河床退进了岩缝,连个背影都没留下。
敌军立刻停步,开始搜山。可这山哪是好搜的?树密、雾重、地形乱,喊几嗓子回音都能吓自己一跳。他们不敢分散,只好抱团,行军速度一下子慢了下来。
陈默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楚,嘴角扯了扯,咕咚喝了一口水,掏出本子记了一笔:**骚扰一次,敌停进二十分钟**。
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老鹰沟那边也起了烟。
第二队按计划从侧坡滚下几颗绑着油布的陶罐,点火后推下山坡,正好落在敌军行军队列前方的灌木丛里。火苗蹭地窜起,风助火势,烧出一片焦黑。敌军慌忙调整路线,绕道走陡坡,两个伪军脚下一滑,连人带枪滚下了山沟。
“好家伙,白送咱们两杆枪。”陈默自言自语,顺手在本子上又添一句:**烧林一次,敌损轻装备若干,士气受挫**。
中午过后,敌军学乖了。不再分散,也不轻易追击,干脆缩成一团,五步一停,十步一查,像只背上长满刺的刺猬,慢吞吞往前挪。
陈默皱了眉。他知道,这种打法,耗的是时间,更是耐心。可他不怕耗——他有的是办法让敌人自己把自己搞垮。
他吹了声短哨,从腰间取下铜哨挂在脖子上,抓起背包就往西侧山梁走。到了一处能俯瞰两条山路交汇的隘口,他找块平石坐下,从包里掏出几块打磨过的云母片,往不同角度一摆。
阳光照上去,云母反光一闪一闪,像有人在晃镜子。
几分钟后,第三队的一名队员从岩缝里探出头,看见闪光,立刻会意,带着人悄悄摸到敌军后勤运输队旁边,剪断电话线,又在地上故意留下几串杂乱脚印,朝相反方向拖了段树枝。
敌军通讯兵发现线路中断,立刻报告。指挥官下令派两个班沿脚印追击,结果追了三里地,只抓到一只野兔。
“哎哟,这帮人真是聪明过头了。”陈默趴在石头后头笑出声,差点呛了口水,“追兔子都能追出一身汗。”
他抹了把脸,继续盯着下面。敌军主力已经被折腾得七零八落,吃饭喝水都提心吊胆,生怕哪块石头后面突然蹦出个人来。有个军官模样的人站在路边骂娘,声音都哑了。
傍晚时分,第三队又来了一手绝的。他们在一块高岩上轮流吹铜哨,模仿我军集结号的不同段落,忽东忽西。敌军一听,以为要遭围攻,立刻进入战斗队形,机枪架起来,炮也卸了骡马,严阵以待。
等了半天,啥也没有。
再来一次,还是这样。
第三次,连敌军自己人都吵起来了,有人说西边有动静,有人说北面才是主攻方向,最后差点拔枪互指。
陈默坐在望远镜后头,笑得肩膀直抖。“这比打他们一顿还解气。”
天色渐暗,山风转凉。三支小队陆续发来暗号——铜哨三响代表安全归建,两响代表遇阻撤离。陈默一一记下,确认全员无恙。
他靠在岩石上,拧开壶盖喝了最后一口水,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还没上来,星星已经开始冒点。山下敌军扎了营,火堆点得稀稀拉拉,不像打仗,倒像露营。
他知道,这一夜他们睡不安稳。风吹草动都是敌
;,鸟叫蛙鸣都像号令。体力在耗,士气在掉,脑子也开始犯迷糊。
这才是游击战的真本事——不靠硬拼,靠脑子搅局。你来一千人,我让你像走在棉花上;你带十门炮,我让你连个影子都打不着。
他合上笔记本,轻轻拍了拍封面。上面写着四个字:**扰敌日志**。
远处,一声狼嚎悠悠传来。不是赵老五学的,是真狼。可陈默知道,明天一早,敌军报务员说不定会在电文里写上一句:“昨夜多次听见我军集结信号,疑似有内应。”
他笑了笑,把空水壶塞回包里,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土。
接下来该干什么,他已经有了谱。但现在还不急。他还得再等等,等敌人自己把自己拖垮,等到他们走路都抬不动腿,说话都喘粗气。
那时候,才是真正动手的时候。
他站在山脊上,望着底下星星点点的敌营灯火,像一群困在泥坑里的萤火虫。
手腕上的红绳被晚风轻轻掀起,贴在手背上,有点痒。
他没去挠,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座不会移动的界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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