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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陈默一脚踩进泥水里,裤腿已经湿到膝盖。他没管,只把怀里那块扭曲的金属片抱得更紧了些。岗哨的暗灯在远处一闪,联络员举着白布条从林子里钻出来,口令对上了。
他带着人往里走,脚步沉,肩膀压着一股劲儿没松。地下工坊的入口藏在半山腰的老槐树后头,铁皮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盏煤油灯的光。陈默推开门,冷风卷着雨水灌进去,灯焰晃了两下,岑婉秋抬起头来。
她正伏在实验台上,金丝眼镜滑到鼻梁中间,左手拿着一支镊子,右手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听见动静,她抬眼看了过来,眉头一皱:“你还活着?”
“死不了。”陈默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走到台前,把那块金属“咚”地一声放在桌上。它撞得显微镜震了一下,玻璃片差点翻下来。
岑婉秋瞪他一眼,顺手扶住仪器,这才低头看那东西。金属片巴掌大,边缘卷曲,表面焦黑,像是被火烧过又泡了水,断口处露出银灰色的内层,反着冷光。
“从敌机上拆的?”她问。
“不是拆,是捡。”陈默靠在桌边,脱下湿透的外衣拧了把水,“尾巴摔断了,卡在山沟里,飞行员跑了,这玩意儿留在那儿没人要。”
岑婉秋戴上手套,指节修长,动作利落。她用小刀轻轻刮了刮表面焦层,粉末簌簌落下,底下露出一层致密的纹路。她凑近看,又拿过便携显微镜调了角度,盯着断面晶体结构看了好一会儿。
“不是普通铝合金。”她低声说,“晶格排列太规整,不像我们能炼出来的。”
“你能用吗?”陈默直接问。
“现在说‘能’还早。”她放下显微镜,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瓶酸液,“先试试能不能剥开氧化层。要是里面材料稳定,或许可以取样分析。”
她滴了几滴酸在金属片边缘,嘶的一声,冒出点白烟。她拿棉签轻轻擦去反应物,再刮下一点粉末,夹进载玻片。
“这种合金轻,强度高,要是真能搞明白怎么造,飞机飞得更快,坦克也能减重。”陈默蹲下来,看着她操作,“你们这些念书人,一张纸、一瓶水,就能看出这么多道道?”
“你当这是算命?”岑婉秋眼皮都没抬,“这是科学,不是江湖把戏。你给我时间,我给你数据。”
陈默咧嘴一笑:“行,时间归你,饭我也让炊事班多蒸一碗。”
她说完继续忙活,镊子夹着样本放进一个小罐子里密封。陈默也不走,就坐在旁边一张木凳上,脚边堆着几本旧图纸,随手抽出来一张,用铅笔头在地上画了个枪管的剖面图。
“你说,要是拿这玩意儿做枪管,会不会炸膛?”他问。
“会。”岑婉秋答得干脆,“你现在手里那杆三八大盖,打十发就得换管。这材料要是抗热性不够,连发三发就变形。别做梦了。”
“可要是够呢?”
她终于抬头看他一眼:“要是够,轻机枪能打五百发不断膛,***精度提三成。但前提是——我们得知道它到底怕不怕热、怕不怕震、怕不怕锈。”
她站起身,走到墙角一个改装过的炮弹壳前,那是她做的简易压力舱。她把一小块刮下来的银灰粉末压成片状,塞进舱体,拧紧螺丝。
“我现在只能做基础测试。”她说,“没有高温炉,没有震动台,连个像样的测距仪都没有。全靠土法上马。”
陈默点点头,没再说啥。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根据地啥都缺,尤其是能耐住火烤电打的机器。
过了半炷香工夫,压力舱发出“咔”一声轻响。岑婉秋立刻关掉手动加压杆,打开舱门取出样品。她放到显微镜下看了看,嘴角微微扬起。
“形变不到普通钢的三分之一。”她说,“同样的压力,别的早就弯了,它只是表层有点压痕。”
“那就是结实?”陈默问。
“是结实。”她摘下眼镜,擦了擦,“而且轻。同等体积,重量只有钢材一半。如果能批量提取,至少能让我们的武器减轻负担。”
陈默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突然停在她面前:“你想不想试?”
“试什么?”
“改枪。”他说,“挑一把最常坏的机枪,拿这材料做个枪管衬套,看看能不能撑住连发。我不指望一步登天,只要比现在强就行。”
岑婉秋盯着他看了几秒:“你不怕浪费材料?”
“怕。”陈默实话实说,“但现在最缺的不是子弹,是能让子弹打得准、打得久的家伙什。你要是能让我每挺机枪多打三百发不修,省下的工时都能再造一门炮。”
她沉默片刻,点头:“我可以试。但需要一间独立工房,不受干扰;还要两个懂车床的钳工,能把模具做得准。”
“明天就给你腾地方。”陈默说,“人也调过去。但有个条件——每周跟我说一次进展,不能闷头干到最后拿不出东西。”
“可以。”她重新戴上眼镜,转向实验台,“另外,这片残骸还有别的部件吗?翼梁、引擎支架
;、驾驶舱框架?哪个部分都有可能藏着不同配方的合金。”
“这次只带回这一块。”陈默拍拍口袋,“但我猜敌人还会再来。他们既然派飞机侦察,说明对我们这儿感兴趣。下次不一定这么好运让他们摔下来,可一旦再有残骸,第一件事就是送到你手上。”
她说完嗯了一声,已经开始写实验日志。笔尖沙沙响,一页页记下酸蚀反应时间、压力值、形变数据。陈默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没打扰,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雨小了些,风还是冷。他站在工坊门口没走远,回头望了一眼。灯还亮着,岑婉秋的影子投在墙上,低着头,一手扶眼镜,一手写着字,像个不知疲倦的钟摆。
他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又画了一遍枪管结构图,然后用脚抹平。
转身时,他摸出贴身口袋里的那段银灰色金属丝——那是刚才趁她不注意,悄悄掰下来的一小截边角料。冰凉,沉手,不像铁,也不像铝。
他攥紧了,朝值班棚走去。
岑婉秋没抬头,直到听见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停下笔。她左手慢慢抬起,用镊子夹起最后一块样本,轻轻放进密封罐。罐子贴着标签:**编号wq-07,来源:敌机主翼残片,初步判定为高强度轻合金,待进一步提纯与稳定性验证**。
煤油灯的光落在她袖口,那里沾着一点蓝色试剂,像星星落下来没擦掉。
她推了推眼镜,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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