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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然后我们都想到了曾经如何我们笑闹,一起沉默,静得能听到听筒中信号穿山跨海的滋滋电流声响。
&esp;&esp;站在医院大厅,我看看表,已经是下午的四点半了,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饿意。中午听顾晚霖打不到车,我怕她在外面吹久了风感冒,急匆匆就跑出来了,自然午饭也没来得及吃。没仔细多想,就问顾晚霖,“你饿不饿,我快饿死了,你陪我去吃个饭再回家好不好?”
&esp;&esp;话刚说出口,我就觉得不妥,顾晚霖这一趟出门也有四五个小时了,她能受得住这个累吗,于是改口道,“算了算了,你应该挺累的了,我先把送你送回家,你回家好好休息。”
&esp;&esp;顾晚霖停下轮椅,认真地看我,“我不累。清逸,你们不要老是拿我当病人,我当病人已经当得很厌烦了。我和张姐说一声,陪你吃完饭我们再回去。”
&esp;&esp;把人拐出来那么久还能捎带一顿晚饭,我自然是喜不自胜,但也没忘了孙主任的叮嘱,轻声对她说,那我们去一下洗手间再上车。
&esp;&esp;医院的无障碍设施很齐全,洗手间里的残疾人专用格间很大,可“残疾人”三个字还是深深刺痛着我的眼睛。顾晚霖跟我说她自己进去。我拍拍她的头,“我不拿你当病人,但你也听到孙主任的话了,必要的时候不要拒绝帮助。你自己进去,但不要锁门,我在外面守着,有需要的话就喊我进去,好吗?”
&esp;&esp;顾晚霖点头。
&esp;&esp;我守在门外,听得到窸窸窣窣衣物和塑料摩擦声,应该是她在放开阀门捋起裤管整理引流袋。我在外等了好久不见她出来,自然也不会催她,只是听得她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且急促,于是忍不住敲敲门:“顾晚霖,我进来了?”
&esp;&esp;她嗯了一声。
&esp;&esp;推开门,我又看到她上半身直接折叠在自己腿上,低着头颤抖着双手,用不听话的手指勾住拉环,取绑在腿上的引流袋,但引流袋被细绳束得比较复杂,对她的手指来说实在是难度过高了。我急忙上前帮她上半身扶起来,看她还激烈地喘着,帮她轻抚着胸口顺气,问她怎么了。
&esp;&esp;还好,过了片刻她喘匀了气,说趴久了胸闷,没什么大事。
&esp;&esp;我蹲下去帮她解下引流袋,若无其事地说,“我去年冬天得过一次肺炎,症状可轻了,都没怎么发烧,但之后的一个月都觉得胸闷气短,连运动都做不了。你刚生了这么严重的一场病,才出院几天呀,得好好养养。这袋子实在是绑得难解开,回头我得跟张姐说说,换成魔术贴。”
&esp;&esp;一边说我一边拿着她的引流袋准备去马桶那里放空。她出声制止我,“脏……我自己倒吧。”
&esp;&esp;我转头故作夸张地一脸讶异:“脏?顾晚霖,你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我哪儿没碰过,你跟我说这个?那以前我让你给我洗弄脏了的内衣物的时候,你是不是心里老不情愿了,骂我脏?你有没有?”
&esp;&esp;顾晚霖被我逗红了耳朵,说你少说这些有的没的,快点洗手出去。
&esp;&esp;我诶了一声,捉住她的手伸到水池前仔仔细细地帮她打泡沫、揉搓、冲水,我捋直她蜷缩向手心的手指,一放开,它们又倔强地缩了回去。“别费劲了,伸不直的。”我帮她仔细擦干了手,“洗手当然要仔细洗,你平时洗不洗得够二十秒?洗不够妈妈可要好好批评你了。”
&esp;&esp;她又翻我白眼。
&esp;&esp;坐在车上,我举着手机在她面前滑,“今天天气这么冷,我就想吃热的,我们去吃火锅好不好?猪肚鸡?牛肉火锅?还是椰子鸡?”挑的都是以前我们最爱去吃的食物。
&esp;&esp;她说她没饿,无所谓,让我选我自己最想吃的。
&esp;&esp;医院里到处都是坐着轮椅的病人,顾晚霖这副模样也没人会多看两眼,出去外面吃饭就难免有些脑子有毛病的路人总盯着她看,被我察觉到狠狠瞪回去才局促地移开目光。
&esp;&esp;顾晚霖显然也注意到了,有些不自在地抬手压低自己的帽檐。我跟她身后,手一直放在她肩膀上轻轻拍着,让她知道我就在她身边。
&esp;&esp;好在我们来得早,还没到晚餐的高峰时期,进了店里就顺利入座,围过来好几个店员过来帮忙撤掉椅子,调整桌子,让顾晚霖的轮椅顺顺当当地开进去。这顿饭我们吃得很安静,是我们之间那种久违的令人舒适的安静,吃饭就认真吃饭,没有什么要刻意找话题的压力。
&esp;&esp;我帮她把烫熟的肉和蔬菜捞到她面前的小碗里,她自己手指间夹一把叉子,吃得倒也稳稳当当。
&esp;&esp;只是吃到一半,她的叉子突然掉了,我听到声响抬眼看她,见她压着自己的手臂,咬紧牙关,低声对我说,“带我去洗手间。”
&esp;&esp;我低头一看,果然大事不妙,她的脚正点在轮椅踏板上抖动,大有越发激烈的趋势。怪我,光想着吃饭,她坐了这么久我都没把她捞起来减压,这能不痉挛吗。
&esp;&esp;我跟她一起进了洗手间,锁上门,此时她的发作更加激烈,腿带着脚踢着踢着已经掉下了轮椅踏板,正点在地上抖得像是上了发条一样,交叉放在腿上的双臂带着手也是一样。她说你别怕,没事,抖一阵就过去了,不会痛的,也算是一种被动活动,未尝就不是好事。
&esp;&esp;我知道她说的是事实,还是忍不住自责,“你累了怎么不说呀,我不该带你在外面耽搁了这么久还不回去的。”
&esp;&esp;等她的手脚逐渐安静下来,我让她把双手搭在我肩上,双手托着她的屁股带着上半身离开座椅悬空了会减压。她伏在我耳边对我说话,吐出的气息让我耳朵发痒。
&esp;&esp;她说清逸,你知道吗,这是我这一年来,第一次在外面吃饭。受伤后的好几个月,我都没法下床,每天躺在床上,即使我不想睡,因为药物总是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又被痛醒,过得不知道白天黑夜。回来之后,所有人都对我小心翼翼的,仿佛唯一重要的就只有我这副残破的身体,离了家就去医院,出了医院就回家,我知道照顾我这样的人非常辛苦,也不想张口再让他们多费心。今天跟你这样出门吃饭我很开心,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esp;&esp;我把她放回轮椅,她看着确实疲惫,眼睛却亮晶晶的。
&esp;&esp;她累到在我的车上就睡过去了,送回她家的时候,张姐已经来了,替我们开门。她窝在轮椅里,人还不怎么清醒,仍然不忘嘱咐我一句,回家开车小心,到了给她消息,明天要是忙不过来自己做饭,就来她这里吃午饭。
&esp;&esp;好的,顾晚霖。明天我不忙也得忙。
&esp;&esp;养猪致富
&esp;&esp;去多了几次顾晚霖家之后,我又私下问过护工周姐,我逐渐摸清了她上午的作息,从闹钟响起睁开眼跳下床到能把自己收拾得出门见人,对我们这种社畜来说,不过是半个小时内能走完的流程,但对受伤之后的顾晚霖就是百倍的艰难,不得不花上数倍的时间。
&esp;&esp;周姐说一般她八点过来的时候,顾晚霖已经醒了,早就把自己从电动护理床上升起来斜靠着看书或者手机等她过来,但是应付晨起之后的痉挛,活动睡了一夜之后僵硬的四肢和腰背、按摩松懈开因为肌张力高过于紧绷的肌肉,就只能靠周姐帮忙。因为受伤位置高和右腿缺失,她现在还不能在不用双手辅助支撑的情况下在床上坐稳,因此换衣服、穿戴腰部护具和假肢也要依靠周姐。
&esp;&esp;但除此之外,顾晚霖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都坚持自己来做,譬如从床边到轮椅的转移,刷牙洗脸护肤和给自己倒空引流袋。为了精心维护建立起的身体机能秩序,她的生活日常被规划成了一张必须严格执行的精细的时间计划表。什么时候喝水、喝多少水、什么时候吃药、什么时候打开阀门排尿、以及什么时候排便,都被设成了一个个闹钟,存在她和护工的手机里。
&esp;&esp;周姐跟我说,最后一项因为脊髓损伤后的肠道功能障碍,对顾晚霖来说非常辛苦,通常要花费几十分钟到一个小时,有时还要借助药物的帮助。结束后,如果顾晚霖要求的话,再帮她冲一次晨间淋浴。这一整套流程走下来,就至少两三个小时过去了。
&esp;&esp;我明白顾晚霖不愿让我撞见这些,因此总掐准了时间在这些程序完成之后的下一个阶段才上门,也就是她去书房处理自己的事情,周姐在厨房做饭的时候。
&esp;&esp;但即使如此,在她身边久了,我也会时常窥见一些顾晚霖试图在我面前遮掩的痛苦与无助。第一次见她时,她拒绝我的帮助,自己在轮椅和床之间转移时,虽然看着吃力,最后也需要我帮她把她腿放好,好在也是有惊无险完成了。
&esp;&esp;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无一些运气成分。周姐嘴快,私下跟我说过,顾晚霖复健绝对算她见过受伤程度相似的病人里最努力的,“许多人受伤好几年了自己还不会转移呢,小顾第一年复健就拼命地练习自理,练成现在这样能大部分靠自己挺不容易的,你不知道她身上摔成什么样子,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再感觉不到痛,也不能这样可劲儿造啊。”
&esp;&esp;周姐又摇头,“不过话又说回来,受伤位置这么高,再努力也受限制。十次里面也得有个六七次,臂力不够啦,轮椅位置没锁好啦,还是会摔的,有时候位置不好,连额头都摔破过,这样放她自己在家总不是个事儿。万一没人看着的时候,她自己出了意外可怎么好啊。”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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