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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树的主干极其粗壮,无数条气根从枝桠间垂落扎进土里,远远看去就像片小树林,使人有种“独木成林”的错觉,走近了才能窥见它将近百年的雄姿。
层层叠叠的树叶很稠很密,一阵夜风拂过窸窣作响,周斯韫往前走了几步,遮在他上半张面孔的斑驳黑影随之揭开。
苏蕊每次见到他总会心里有种毛毛的感觉,虽同为权贵圈的上位者,蔺庭洲即便经历过那么深刻的磨难,依旧能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和煦感。
但周斯韫却远远不同,他的面容是冷的、冰的,眉目间隐隐透着几分不好招惹的阴戾,眼风只需淡淡扫过去,就像是能洞察人心的机器,能将其从里到外看个彻底分明。
他身着深灰色的西服,白衬衫领口系了条绛红色的领带,笔直服帖的裤管之下,是一双薄底黑皮鞋。
“来了?”周斯韫上前轻拍了下蔺庭洲的肩膀,“本来还说亲自去机场接你来着,没想到老爷子这次寿宴请了这么多人,我一时间分身乏术了。”
蔺庭洲笑得从容:“我们之间还用这么生分么?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周斯韫此刻唇角的笑不似作假,只是在瞥见男人身后的苏蕊时,倏忽间便压制住,他微微蹙眉:“这种场合,你带她来?”
四月的香港,晚上气温接近二十度,苏蕊听到这话却浑身泛起颤栗,她抬起胳膊环在胸前,反复搓弄着裸露在外的皮肤,才不至于失态。
蔺庭洲薄唇紧抿,好半晌后以一种克制而又冷静的口吻重申:“小蕊是我的未婚妻。”
在与周斯韫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里,他落在苏蕊身上的目光往往不会超过五秒,偏偏在蔺庭洲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漆黑浓稠的视线像是生出了爪牙。
一寸一寸收紧,锁定在她身上仿若有半个世纪那么长。
苏蕊往后退,直至整个身子完全缩到蔺庭洲的背后。
“你是认真的?”周斯韫大发慈悲收回视线,转而认真地问好友,“我以为……”
蔺庭洲第一次打断他还未说完的话,左侧握住鸽血宝石的手缓缓收紧,手杖顺势摩挲在地面的落叶,发出微弱响声。
“斯韫,我早已过了玩家家酒的年纪。”
苏蕊低垂的目光瞥见男人垂在裤管的右手紧握成拳,她知道这是他生出怒意的征兆。
“好吧,我知道了。”周斯韫沉默片刻后,拍了拍蔺庭洲的胳膊,语气缓和了不少,他虚揽住好友的肩,迎着往里走去。
蔺庭洲不忘手往后摆动,掌心朝上,五指并拢做出个邀请的姿势,示意苏蕊握住他的手。
苏蕊亦步亦趋地跟上,握住男人右手,一路从灰暗的庭院走进那灯火通明的宴会厅。
宴会厅内人头攒动,衣香鬓影间觥筹交错,高高举起的香槟酒杯混合着璀璨琉璃的灯光,比金子还要晃眼。
本三两成□□谈甚欢的宾客们,在他们一行人迈入厅内时,却纷纷放下手中酒杯,投来谨慎客气而又讨好的目光。
人们都在心里暗自好奇,能够让周家新一代家主亲自迎接的客人,会是什么样矜贵无比的存在。
直到蔺庭洲拄着手杖走到大厅中央,巨型水晶灯下照出男人温润儒雅的英俊面容,大半宾客也认出这是京北蔺家的话事人。
有几位极有眼色的宾客正打算上前热络攀谈几句,还未得逞却只能顺应人群恭敬让出道来。
周老太爷缓缓踱步走近,老人穿着件暗纹织金锦锻唐装,脚下则踩了双简单朴素的布鞋,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步姿稳健,丝毫不像是九十岁的高龄。
他指腹摩挲着手上的那只羊脂玉扳指,继而抬了下金丝边眼镜,慈祥地笑了笑:“庭洲特意来香港给我这个老头子庆生,真是贵客莅临啊。”
“老太爷见外了,能给您贺寿也是庭洲的荣幸。”蔺庭洲主动伸手与老人相握,随后稍稍侧身,长臂揽在苏蕊腰间,把小姑娘往前轻推了几步。
“这是我的未婚妻,这次同我一起来香港参加您的寿宴。”
苏蕊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站在了人群中最瞩目的位置,她紧张得呼吸骤停了几秒,才堪堪稳住神色,佯装成恬静端庄的模样,轻启朱唇:
“爷爷……喔不,老太爷好,我是苏蕊,您称呼我小蕊就行。”
她声音不算稳,还夹杂着几分怯,不敢直视面前这位尊贵的老人。
周鸿源细细端详了少女片刻,摸了摸下巴处的胡须,继而笑得更开怀了:“小姑娘模样生得极好,嘴巴又甜,叫我阿爷就得啦。”
老人的普通话不算标准,最后那句直接用粤语代替。
苏蕊这句话倒是听懂了,周老太爷口吻亲切,面上又始终挂着笑,她局促不安的紧张被缓解了大半,整个人也慢慢变得淡定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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