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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东厢房乃是百樱院的客房,或是寻常府邸留给其它后宅女眷们的居住之地,因徐二爷喜洁,并不爱将外人带入百樱院,又加上二爷虽浑,却并不爱招蜂引蝶,院子里头从来没有哪些个莺莺燕燕,故而那东厢房里头平日里并无人居住。
这几日里,顾妈妈领着一群人在东厢房捯饬布置,每日忙进忙出,虽是冯阮贞默许,但是,整整三日,她却从未踏入过那东厢房一步。
然而,一直挨到了这日掌灯时分,眼看天全黑透了,顾妈妈在外头几经徘徊,终究还是忍不住上前提醒道:“姑娘,时辰到了,该去了,一会儿……人该来了。”
顾妈妈委婉催促着。
她私底下还习惯唤着冯阮贞姑娘,只因她是冯阮贞的奶娘,是阮家的老人,自太太去后,这么多年来一直伴在冯阮贞身侧,虽是仆人,实则是宛若冯阮贞半个娘般的存在。
在顾妈妈看来,那日冯家那两个老东西欺人太甚,她恨不得饮其血,啃其肉,然而,却也不得不承认,那两个老东西虽动机不纯,但是在这兼祧之事上,她其实是有些乐见其成的。
她在感情上自是心疼姑娘心疼得厉害,这才刚丧夫,才刚经历过这般剜心之痛,现在这光景将人往别的男人榻上送,无论是身还是心,又如何承受得住啊,可是顾妈妈却也不得不狠心咬牙将目光往长远上看。
二爷故去已然是事实,可活着的人得朝前看,姑娘还小,不知世道险恶,更不知一个爹不疼,娘不在,没有任何倚仗之人,要如何在这深宅大院度过余生,这不,太太不就是个最好的例子么。
可是,倘若有个孩子傍身却大大不同,何况,还是大房徐大爷的孩子,将来无论姑娘及这孩子同大爷情分如何,至少能得其庇佑,姑娘将来守着这孩子长大,撑起这二房门楣来,这未来才算真正有条出路。
遂她此刻只得强忍着一丝心疼,拿起一旁的发梳,为冯阮贞一下一下梳着头道:“一梳梳到尾。”
“二梳梳白头……”
话说,此刻的冯阮贞是既未更衣,又未梳洗,更未曾绾发。
她一头长发直接垂落下来,直到垂落到了臀部,如同瀑布般的三千青丝将她整个身姿悉数笼罩住。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画面,曾也一度上演过。
只不过上一回,是在她当初出嫁时,也是像如今这般,顾妈妈亲自拿着梳子为她梳头。
只不过,那一回她一身红衣,一脸娇羞。
而这一次,她一身凌白素服,她却分明还在为亡夫守孝。
这样的场景对比未免太过残忍,冯阮贞当即眼泪刷刷、直直落了下来,在顾妈妈三梳将要落下时,冯阮贞终于噌地一下从椅子上起了身,她几乎是带着某种决绝的情绪一路跨出正房,笔直朝着东厢房方向而去。
然而,却未料在推开东厢房房门的那一刻,看到屋内陈设的那一刻,冯阮贞眼中的眼泪便再也忍不住,瞬间再度夺眶而出。
只因,这处厢房她虽来得不多,却分明记忆深刻。
只觉得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是在八岁那年,阮家倒台,阮母去世后,一夜之间,冯阮贞从天之娇女沦落到人人可欺之人,那时,外头极尽嘲讽,而府内是父亲新娶上门的继母及继母带上门来的所谓与她同父异母的亲姐姐。
是的,那一年,她不仅仅失去了亲娘,亲外公,亲舅舅,竟还平白无故的多了位来至父亲老家的继母和亲姐姐。
那时,八岁的冯阮贞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遂领着四岁的弟弟离家出走了,她领着弟弟足足走了十余里地,从天明走到天黑,走得鞋袜都要磨破了,终于寻到了阮家老宅,可是老宅大门却已牢牢合上,怎么叫都叫不开。
是那晚,俨殊哥哥到阮家故地重游,发现了她们,于是,那晚俨殊哥哥直接将她接回了国公府。
那时,徐俨殊年长她三岁,其实也不过才十一岁,他便要将她安置在这处东厢房,让她同他住一个院里。
虽那时她们还尚且年幼,但哪有孤男寡女同住一个院的道理,后来平阳郡主笑着要将她重新安置在瑶光院,可徐俨殊死活不依,直接就牵着她往这走。
平阳郡主无法,只得派了一众奴仆过来伺候,于是,那时冯阮贞便在这个屋子里,同俨殊哥哥同住了三个月,度过了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
昔日的温情画面仿佛还就在眼前。
然而此刻再一抬眼时,屋内的摆设全都从回忆中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处全新的新房。
龙凤烛,子嗣被,合卺酒,虽屋内的一应布置刻意精简了,然而不经意间的刻意还是在这一瞬间全部展露无疑。
这里是二爷自幼长大的住所,是二爷的地盘,而今,她却在要此地去迎接另外一个男人的到来。
她竟要在这个地方,朝别的男人迎来送往。
而这个男人,还是自己丈夫的兄长,自己的大伯哥。
不,冯阮贞做不到。
她突然间后悔了。
她反悔了。
她怎么可能,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她情愿这辈子孤独终老,守寡到死,她情愿这辈子被千人踩,万人踏,这辈子被人欺辱而死,都不愿意在此时此刻,这个地方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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