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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月轩内,沉水香的气息丝丝缕缕,烛火在厚重的殿门隔绝风雪后,显得格外温暖而静谧。慕容昭挺拔孤绝的背影立于书案前,玄衣如墨,仿佛将窗外呼啸的风雪与殿内残留的杀伐之气尽数吸纳。紫毫笔尖悬在奏疏上方,却久久未落下一个字。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沉重,那是追捕未果的焦灼、帝王震怒的压力,以及对亲兄弟可能背叛的冰冷失望。
姜雨棠坐在温暖的紫檀木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锁骨上方那处被他指关节蹭过的细微红痕。那点微不可察的触碰,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她惊魂未定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视线落在书案一角那个描金剔红的食盒上——里面是她亲手做的椒盐小酥肉。他方才吩咐青桃……把它热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心悸和对这男人复杂难辨的情绪,悄然漫过四肢百骸,试图驱散骨髓深处透出的寒意。
“小姐!”青桃轻快的声音打破了凝滞,她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素面小汤盅进来,圆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厨房刚熬好的红枣桂圆姜汤,加了老姜片,驱寒定神最好了!您快趁热喝点压压惊!”她小心地将汤盅放在榻边小几上,氤氲的热气带着甜香和辛辣。
姜雨棠捧起温热的汤盅,瓷壁的温度熨贴着手心,她小口啜饮着,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残留的寒意和紧绷感。
青桃手脚麻利地开始准备沐浴事宜,将温热的清水注入巨大的黄杨木浴桶,撒上安神的干茉莉与舒缓的干艾草叶。氤氲的水汽很快在屏风后弥漫开来,带着草木的清芬。
“小姐,水备好了,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吧?”青桃轻声问,看着姜雨棠依旧有些苍白的脸色,满是担忧。
姜雨棠点点头,放下汤盅。被暖阁的混乱、毒瘴、飞溅的鲜血和破碎的琉璃惊扰过的身心,此刻无比渴望这温暖的洁净。她在青桃的搀扶下起身,走向屏风后。
温暖的水包裹住身体,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青桃用柔软的布巾,小心翼翼地避开她手腕上那点几乎看不见的红痕,为她擦拭着肩背。水汽蒸腾中,姜雨棠闭着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慕容昭挡在她身前的玄色背影,闪过他检查她手腕时那近乎笨拙的专注,还有他指关节蹭过她锁骨时那蜻蜓点水般的、带着奇异安抚意味的触感……心跳又有些失序。
“小姐,”青桃一边轻柔地为她梳理长,一边忍不住低声感叹,圆眼睛里满是后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钦羡,“今日真是吓死奴婢了!那刺客……跟恶鬼似的!可太子殿下……殿下护着您的时候,真是……”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憋了半天,“真是天神下凡一样!您是没瞧见,他挡在您前头,那眼神,能把人冻死,可奴婢瞧着,他看您的时候,那冰底下……好像又烧着火呢!”
姜雨棠长睫微颤,没有睁眼,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脸颊在水汽蒸腾下似乎更红了些。
青桃没注意到主子的异样,继续絮叨:“还有啊,方才奴婢去热那个食盒,福安公公悄悄跟奴婢说,殿下从梅园宴回来,进殿第一眼就是看您坐的地方,看到您好好的,那紧抿着的嘴角才松了那么一丝丝!虽然还是冷得吓人吧……哦对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神秘的兴奋,“您知道那食盒里的椒盐小酥肉,殿下动过吗?”
姜雨棠终于睁开眼,猫儿眼里带着一丝茫然和不易察觉的紧张:“动过?”
“嗯!”青桃用力点头,“奴婢打开食盒准备加热时,现里面少了好几块呢!肯定是殿下尝过了!而且,方才殿下特意吩咐奴婢热它的时候,那语气……虽然还是冷冰冰的命令吧,可奴婢总觉得,跟平时吩咐别的事不太一样。”她凑近姜雨棠耳边,带着点小得意,“像是……藏着点什么似的!”
姜雨棠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他……尝过了?在她被禁足棠梨苑、惶恐不安送来的椒盐小酥肉?在那个杀机四伏、部署追捕的深夜?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心口弥漫开,像是那椒盐的辛香混合了桂圆的甜,又带点姜的微辣,复杂却熨帖。
她由着青桃帮她擦干身体,换上柔软馨香的月白寝衣。走出屏风时,殿内的气氛似乎悄然不同了。
慕容昭依旧背对着她站在书案前,但案头,那个描金剔红的食盒已经被打开。几块重新加热过的椒盐小酥肉,正静静地躺在素白的骨瓷碟子里,金黄油亮,散着更加浓郁诱人的椒盐辛香与肉香。那暖融融的、带着烟火气的食物气息,竟奇异地压过了沉水香的清冽,成为此刻殿内最温暖的存在。
而食盒旁边,还多了一个小巧的甜白瓷炖盅,盖子半掩,里面是炖得晶莹剔透的燕窝,散着清甜的香气。
青桃见状,机灵地福了福身:“小姐,燕窝炖好了,您趁热用些。奴婢去外间守着。”说完,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留下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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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再次只剩下两人。烛火跳跃,将慕容昭玄色的身影拉长,也照亮了那碟温暖的酥肉和甜润的燕窝。
姜雨棠走到榻边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碟酥肉上。她没有立刻去吃,而是抬眸,看向那个依旧背对着她的高大身影。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孤绝,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但在此刻昏黄的烛光下,那拒人千里的冰冷棱角,似乎被这食物的暖香悄然柔化了一丝。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沐浴后的微润和暖意,轻轻捻起一块酥肉。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咔嚓。
酥脆的外壳在齿间碎裂,出细微的轻响。熟悉的味道瞬间充盈口腔——鲜嫩的肉条,恰到好处的椒盐咸香,是她亲手调制的味道,却又因为重新加热,油脂的香气更加温润醇厚,带着一种被妥帖珍视后的暖意。
她慢慢地咀嚼着,猫儿眼微微眯起,感受着那平凡却温暖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一点点驱散着盘踞在心头的最后一丝惊悸和寒意。这滋味,仿佛带着一种无声的力量,告诉她风暴暂时过去,此刻是安全的。
不知何时,慕容昭已转过身。
他并未走近,只是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望着她。玄衣深沉,烛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他看着她小口小口、珍惜地吃着那块椒盐小酥肉,看着她微微眯起、流露出满足和放松神色的猫儿眼,看着她沐浴后带着水汽晕红的脸颊和微微湿润的鬓角。
那深潭般的眸底,翻涌的冰寒与杀意并未消散,但此刻,却仿佛被这静谧的暖香与眼前人安然进食的画面,悄然隔开了一层。一丝极淡、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弛,掠过他紧绷的下颌线。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沉默地看着。殿内唯有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她小口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风雪在窗外呼啸,追捕在暗夜中进行,阴谋的阴影依旧笼罩着玉清宫的方向。但在这揽月轩的方寸之地,在这一碟椒盐酥肉和一盅甜润燕窝之间,在无声流淌的烛光与沉水香中,却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心照不宣的静谧与……微温。
姜雨棠咽下口中的食物,抬起头,正好撞入他深沉的目光里。那目光不再带着审视的冰冷,也不再是暴怒的深渊,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深沉如海,却又仿佛蕴藏着某种她不敢深究的、沉静的暖流。她心头微微一颤,指尖捏着剩下半块酥肉,竟有些无措。
慕容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缓缓移开,落回书案上堆积的奏疏。他重新提起了笔,声音低沉,打破了这片暖香中的静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平静的温和:
“把燕窝喝了。”
“早些安置。”
命令的口吻依旧,却再无之前的冰冷压迫。那声音如同投入暖玉池中的石子,在姜雨棠心湖里漾开一圈更大的涟漪。她低下头,看着碟中剩余的酥肉和那盅温热的燕窝,又看了看他重新投入公务的、孤绝却似乎不再那么冰冷的背影,猫儿眼中水光潋滟,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回应:
“嗯。”
她捧起那盅甜白瓷的燕窝,小口啜饮着温润的清甜。椒盐的辛香与燕窝的甜滑在味蕾上交织,如同窗外呼啸的风雪与殿内摇曳的烛光,如同那未散的阴谋杀机与此刻心间悄然滋生的、陌生却真实的微温暖流。她一口一口,将这份无声的守护与劫后的安宁,连同那碟带着他体温(或许是吩咐加热时的余温)的椒盐酥肉,一起珍重地咽下。
雪夜漫长,前路未卜。但此刻,这揽月轩的暖阁之内,椒香温玉,余烬犹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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