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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雨棠几乎是滚回姜府的。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她甚至不敢走正门,凭着原主模糊的记忆,七拐八绕地寻到那堵刚翻出去不久的矮墙。手脚并用爬上去时,裙摆被粗糙的砖石刮破了一道口子,她也顾不上,只求快些离开那令人窒息的空气,离开那双泛着水光却又冰冷慑人的凤眸。
“小姐!”墙根下,青桃正急得像只原地打转的陀螺,小脸煞白,圆圆的杏眼里盛满了惊恐。一见姜雨棠的身影从墙头狼狈地落下,她立刻扑了上去,声音都带了哭腔,“您可算回来了!吓死奴婢了!您……您没事吧?”她手忙脚乱地帮姜雨棠拍打身上的尘土草屑,目光触及她破裂的衣角和苍白如纸的脸色,吓得声音都劈了叉,“天爷!您这是怎么了?遇上歹人了?”
“比……比歹人可怕……”姜雨棠大口喘着气,一把抓住青桃的手腕,冰凉的手指让青桃又是一个哆嗦。她拖着双腿,几乎是挂在青桃身上,一步一挪地往自己居住的“棠梨苑”蹭,脑子里全是慕容昭被辣得耳尖滴血、攥着她啃过的羊腿的画面,还有那几根塞进他手里的辣条……完了完了,这梁子结大了!那可是太子!她居然把自己啃过的肉塞给他!还用辣条“羞辱”他!
回到熟悉的闺房,烟霞色的织金床帐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全感。青桃麻利地打来热水,绞了温热的帕子给她擦脸擦手,又忙着找替换的衣裙。姜雨棠瘫坐在梳妆台前的绣墩上,任由青桃摆布,眼神直地盯着菱花镜里那个惊魂未定、鬓散乱的自己。
“小姐,您到底遇见谁了?”青桃一边帮她解开髻,梳理着打结的长,一边忧心忡忡地问,“这魂儿都快吓没了似的。”
姜雨棠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没敢说出来。“……一个很凶、很可怕的人。”她含糊道,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青桃,我好像……闯祸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个空瘪了不少的辣椒荷包,那里曾塞满了她的“应急干粮”——辣条。这玩意儿在这个时代可是独一份,是她凭着前世记忆捣鼓出来的解馋利器。
(辣条诞生记闪回)
当初,被关在深闺百无聊赖,馋虫作祟又嫌弃府里点心过于精致甜腻时,姜雨棠就盯上了小厨房里那些晾晒的、韧性十足的豆皮。她指挥着青桃偷偷泡了一大盆豆皮,沥干水分后,用滚烫的素油小心炸至金黄微卷,捞起沥油。关键的香料汁才是灵魂:大量的辣椒粉、花椒粉、孜然粉、盐和糖(府里蜜饯作坊顺来的上等霜糖),混合捣碎的芝麻和一小撮提鲜的虾皮粉(磨得极细,旁人绝对尝不出)。小铜锅里热油烧得微冒青烟,“滋啦”一声泼在混合香料上,瞬间爆出浓烈到呛人的异香,霸道地席卷了整个小厨房,把掌勺的赵嬷嬷都惊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直呼“小姐又在炼什么仙丹”。等油温稍降,再把炸好的豆皮条浸入这红亮浓稠、香气扑鼻的料汁中,反复抓拌,让每一根豆皮都贪婪地吸饱了这火辣滚烫的灵魂。最后摊开晾凉,那红艳油亮、纠缠蜷曲的模样,便成了她秘藏的“辣条”。青桃第一次试吃时,被辣得小脸通红,眼泪汪汪,却还是忍不住嗦着手指说“小姐,这妖怪打架似的味道……真带劲!”
青桃的手一顿,小圆脸皱成一团:“闯祸?您不就偷溜出去吃了个烤羊腿吗?大不了……大不了奴婢去替您认罚!就说是奴婢馋了,撺掇您去的!”她想起那辣条的滋味,又补充道,“要不……奴婢把咱们新做的那罐辣条也献出去?说不定能……能消消火气?”这话她自己说出来都没底气,那玩意儿能把人辣得跳脚,能消火才怪!
看着青桃一脸“豁出去了”的忠犬模样,姜雨棠心头一暖,随即又被更大的惶恐淹没。这祸,青桃顶不了,辣条也消不了。那可是储君!她蔫头耷脑地趴在梳妆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檀木桌面,闷声道:“不一样……这次不一样……我把辣条……塞他手里了……”
青桃倒抽一口凉气,眼珠子瞪得溜圆,彻底说不出话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丫鬟的通传:“小姐,夫人来了!”
姜雨棠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想把那套惹祸的月白男衫往床底下塞。刚塞了一半,门帘已被打起,林氏带着一身清雅的兰花香走了进来。
“棠棠?”林氏一眼就瞧见了女儿的不对劲。髻松散,衣衫不整,小脸煞白,眼神躲闪,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油光?更别提那件被草草揉成一团、露出半截袖子的男子衣衫。空气里,似乎还飘散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霸道的、混合着辣椒和某种奇异香料的油香——正是那辣条残留的气息。
林氏那双温柔的杏眼瞬间眯了起来,笑意淡去,目光如探照灯般在姜雨棠身上扫过,最终定格在她脚边裙摆那道新鲜的破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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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了?”林氏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平静。她走到姜雨棠面前,伸手,用指尖轻轻抹了一下她的嘴角,然后亮给姜雨棠看——一点凝固的、橙红色的油渍,孜然和辣椒粉的气息隐隐可闻。
姜雨棠头皮一麻,所有狡辩的词句瞬间卡壳。林氏的目光太有穿透力,带着母亲独有的、洞悉一切的敏锐。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眼神飘忽:“没……没去哪……就、就在园子里散了会儿步……”
“哦?”林氏尾音拖长,目光转向地上那团月白衣衫,“散不散得换了身你兄长的衣裳?还散得把裙子刮破了?”她弯腰,捡起那件男衫,抖开,目光在衣襟处一点不起眼的、类似油脂的污渍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姜雨棠腰间那个空瘪了不少的辣椒荷包,以及空气中那丝顽固的、属于辣条的“异香”。“青桃,”林氏的声音陡然转冷,“小姐去哪了?还有这满屋子的怪味,是怎么回事?”
青桃“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吓得浑身抖,带着哭腔:“夫人饶命!小姐……小姐她……去了西市……吃了张记烤羊……那味道……是……是小姐新做的零嘴儿……”她不敢说出“辣条”这怪名字,更不敢提塞给太子的事。
“张记烤羊?新做的零嘴儿?”林氏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她没再看抖如筛糠的青桃,目光重新落回姜雨棠脸上,那眼神里有责备,有后怕,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无奈。“翻墙出去的?还带着你那……稀奇古怪的吃食?”
姜雨棠垂下脑袋,手指绞着衣角,默认了。在林氏面前,她那点小伎俩简直无所遁形。
林氏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男衫递给旁边的嬷嬷:“拿去仔细洗干净,别让老爷和大公子看见。”她走近两步,伸手轻轻抚上姜雨棠冰凉的脸颊,指尖带着暖意,“棠棠,你是娘的心头肉,娘纵着你,是舍不得你受半点委屈。可这世道,对女子何其苛刻?你今日翻墙出府,穿着男装混迹市井,若被有心人看见,传扬出去,污了名声,你让爹娘如何护你周全?让那些等着看我们姜家笑话的人,如何编排?还有你那……‘零嘴儿’,味道如此霸道奇特,万一……”林氏没再说下去,但未尽之意不言而喻——万一惹了不该惹的人呢?
林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姜雨棠心上。她抬起头,对上母亲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心疼,鼻尖猛地一酸。她不是不知好歹的原主,她明白林氏字字句句的关切和现实。可那口烤羊腿的滋味……还有那双凤眸带来的惊悸……都让她心绪难平。
“娘……”她小声唤道,带着点撒娇的委屈,“我错了……我就是……就是太馋了……”这话半真半假。馋是真,可那股子想要逃离深宅、呼吸自由空气的冲动,也是真。她顿了顿,试图转移话题,“那零嘴儿……叫辣条,是我自己琢磨的,用豆皮做的,干净着呢!您要不要尝尝?特别……特别提神!”想到太子被辣到的样子,她后半句声音小了下去。
林氏看着女儿这副可怜兮兮又试图献宝的模样,心早就软了大半。她将姜雨棠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傻孩子,想吃,跟娘说便是。府里什么做不出来?再不济,娘派人去买,光明正大地买!何必去冒那个险?”她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郑重,“答应娘,以后不许再这样了。要去哪里,大大方方地坐车去,带上护卫,别让娘担心,嗯?至于你那辣条……”林氏无奈地笑了笑,捏了捏姜雨棠的鼻子,“味儿是冲了些,下次少放点辣椒。”
姜雨棠把脸埋在林氏带着馨香的肩头,闷闷地“嗯”了一声,心头悬着的巨石稍稍落地。母亲的怀抱是她唯一能汲取温暖的避风港。至于那个在宫墙外遇见的、如同冰与火混合体的男人,以及那场荒诞的“羊腿之交”和“辣条之赠”,带来的余悸仍在心头萦绕不去。
东宫,书房。
紫檀木大案上,奏折堆积如山。慕容昭端坐其后,一身玄色常服,金线绣成的暗纹云龙在烛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华光。他执笔批阅,神情专注而冷峻,下笔如刀,字迹遒劲有力,仿佛西市那场短暂的烟火气从未沾染过他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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