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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水河下游的腥风血雨似被春阳悄然蒸融,乌蒙遁入暗河的阴影虽未彻底消散,但紧绷如弦的东宫与姜府,终是迎来了片刻喘息。诏狱深处小禄子的审讯仍在继续,那半截蛇纹木簪的线索也牵出了几条若隐若现的藤蔓,指向了更幽深的迷雾。然而,慕容昭心中那沉疴已久的冷苑旧事,如同尘封的铜匣被撬开一丝缝隙,虽未得全貌,却已窥见父母深埋于孤寂冰雪下的良苦用心与沉重守护。这份迟来的、带着悲怆的释然,如同暖流悄然化开了他心底最坚硬的冰层。
连日来,他出入姜府愈从容。丈母娘林氏看他的眼神已从最初的审视化作了满心欢喜的慈爱,案头那匣祛湿除秽的沉水香精饼成了她逢人便夸女婿“心思细密”的佐证。老丈人姜远山依旧板着脸,但书房里那盒“顺路”买来的椒盐核桃酥消耗得飞快,偶尔与太子论及朝政,那捻须沉思的间隙里,也会透出几分棋逢对手的激赏。至于棠梨苑的“椒盐心腹”青桃,更是彻底沦陷在东宫特供的“至尊辣条”之下,看太子的眼神比看自家小姐还亮几分,鞍前马后,俨然成了太子在姜府内院的“第一线人”。
暮春的暖风熏人欲醉。这日午后,慕容昭并未如往常般去姜云简书房论策,也未去前厅与姜远山对弈,而是径直踏入了棠梨苑的暖阁。暖阁内,姜雨棠正伏在窗边小几上,对着一本摊开的《岭南风物志》写写画画,乌木簪松松挽着青丝,一缕碎垂落颊边,在阳光映照下泛着柔和的金光。几案上,一盘她新琢磨出的“椒盐茉莉花酥”散着奇异的辛香与清甜。
慕容昭脚步无声,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将她笼罩。他并未惊扰她,只是静静立在身后,深眸凝视着她专注的侧影。暖风拂过她颈后细碎的绒毛,带来一丝若有似无的馨香。那份专注与鲜活,如同投入他冰冷世界的暖阳,每一次注视,都让心底那名为“棠棠”的烙印更加深刻。
姜雨棠似有所感,笔尖一顿,抬起头。猫儿眼撞进他深邃的眸中,先是一愣,随即绽开毫无保留的灿烂笑意,颊边梨涡深深:“殿下!”她放下笔,自然地拈起一块小巧玲珑、点缀着洁白茉莉花瓣的椒盐酥,递到他唇边,“尝尝!新做的,加了岭南贡来的干茉莉,椒盐里调了蜂蜜!”
慕容昭从善如流,低头就着她的手含住酥点。舌尖瞬间被微咸的椒盐颗粒包裹,紧接着是茉莉干花的独特清香与蜂蜜的温润甘甜,最后是酥皮在齿间化开的浓郁奶香。层次分明,清奇隽永,一如她本人。
“如何?”姜雨棠猫儿眼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甚好。”慕容昭咽下点心,指尖极其自然地拂开她颊边那缕碎,动作熟稔得如同做过千百遍,“清奇隽永,别具一格。”他的目光落在她摊开的书页上,扫过那些描绘着南国奇花异草、温汤山涧的图画,深眸微动。
“在看岭南?”他问,声音低沉。
“嗯,”姜雨棠点点头,猫儿眼里流露出向往,“书上说那里四季如春,花开不断,还有能解乏养身的温汤泉眼……真想去看看。”她只是随口一说,带着少女对远方的憧憬。
慕容昭深眸凝视着她向往的小脸,心中某个盘桓数日的念头瞬间落定。他顺势握住她拈过点心的手,指腹在她微沾糖霜的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带来一阵细微的电流。
“不必去岭南。”他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孤在京郊有处私苑,名‘梅坞’。”
“梅坞?”姜雨棠好奇地眨眨眼。
“依山而建,引温汤入室。”慕容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此时节,坞中晚梅未谢,辛夷初绽,后山更有野樱成云。更有一方小池,引活泉,水温合宜,最宜……”他顿了顿,深眸锁住她骤然亮起的猫儿眼,“休憩解乏。”
引温汤入室?野樱成云?小池活泉?休憩解乏?姜雨棠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猫儿眼里的向往瞬间化为实质的惊喜光芒!这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制的世外桃源!
“真的吗?”她声音带着雀跃,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浑然不觉这动作的亲昵,“殿下要带我去?”那声“殿下”喊得又软又甜,带着不自知的撒娇意味。
慕容昭感受着手腕上她微热的指尖和那份毫不掩饰的欢喜,深眸中的暖意几乎要溢出来。他反手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微微用力,将她拉近一步。两人距离瞬间缩短,他低头,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和一丝隐秘的期待:
“嗯。带你去。”
“住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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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的气氛,因太子殿下这突如其来的“请示”而显得有些微妙。
慕容昭端坐主位,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愈挺拔冷峻,但眉宇间那层惯常的冰霜似乎被春阳融化,透着一丝少见的和煦。他言简意赅,只道近日诸事暂平,棠棠前番受惊需好生调养,京郊梅坞清静温养,最是合宜,故欲携她前往小住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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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远山捻着胡须,板着脸,沉吟不语。女儿家尚未正式大婚,随太子去私人别苑小住……这于礼法上,终究有些……他目光扫过太子沉稳的面容,又想起女儿近来那容光焕、眼角眉梢都带着甜意的小模样,以及太子连日来润物无声的体贴。罢了,太子行事自有分寸,且是为棠棠身体着想……老宰相心中那点顽固的礼教堡垒,在女儿显而易见的幸福面前,终究松动了几分。
林氏的反应则直接得多。她一听“温汤养身”、“清静调养”,杏眼瞬间亮了起来!女儿之前受了惊吓,虽表面无事,做娘的哪能不心疼?太子这安排,简直是送到了她心坎上!更何况,这是两人心意相通后第一次独处……她立刻接口,笑容温婉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关切:“殿下思虑周全!棠棠是该好好散散心,养养精神。那梅坞景致清幽,又有温汤,最是养人不过了!”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捏了捏丈夫的手臂。
姜远山感受到妻子的暗示,又瞥见太子看似平静、实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的目光,终于清了清嗓子,沉声道:“殿下安排妥当,老臣与内子自然放心。只是……”他顿了顿,看向太子,语气带上长辈的郑重,“棠棠年幼,性子跳脱,若有不当之处,还望殿下……”
“姜相放心。”慕容昭站起身,玄色衣摆垂落,带着沉稳的威仪。他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最终落在姜远山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与守护之意:“孤在,无人可扰她清静,更无人可伤她分毫。梅坞,只为她安心休憩。”
这话语,已越了简单的照拂,更像是一种以江山为凭的誓言。姜远山心头一震,看着太子眼中那份沉甸甸的认真,最后一点顾虑烟消云散,郑重颔:“有殿下此言,老臣再无挂碍。”
姜云简摇着折扇,站在父母身后,温润的眼底笑意深深。他看着妹妹站在太子身侧,猫儿眼亮得惊人,脸颊因兴奋和期待染着娇艳的红晕,小手还无意识地拽着太子玄色衣袖的一角。而太子,那挺拔如松的身影微微侧向她,仿佛自成一方将她护在其中的天地。那份无声的亲昵与守护,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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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一辆看似朴素、内里却极尽舒适的玄黑马车,在数骑精悍侍卫的拱卫下,悄然驶离了姜府。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起,露出姜雨棠那张写满雀跃的小脸。她回头,用力朝阶前送行的父母兄长挥手,间那支乌木梅花簪的红宝石在晨光下折射出喜悦的光芒。
“爹,娘,哥!我走啦!”声音清脆,带着飞扬的朝气。
林氏笑着挥手,眼含欣慰。姜远山板着脸,却微微点了点头。姜云简摇扇轻笑,目光掠过妹妹,落在马车旁那个玄衣深沉、身姿挺拔的男人身上。慕容昭微微侧,对姜府众人颔致意,随即翻身上马,动作利落,玄色披风在晨风中扬起冷硬的弧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车厢内温暖舒适,铺着厚厚的绒毯,小几上温着清茶,还摆着一碟新出炉的、椒盐香气四溢的……茉莉花酥。
姜雨棠窝在柔软的靠垫里,猫儿眼亮晶晶地看着对面闭目养神的慕容昭,心口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终于要去那个只属于他的“梅坞”了!温汤,山花,还有……他。
慕容昭虽闭着眼,唇角那点细微上扬的弧度却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马蹄踏着晨露,车轮碾过官道,向着京郊那片被春山环抱的静谧梅坞驶去。宫阙的阴影,朝堂的纷争,暂时被抛在身后。此行,只为她。只为在辛夷与晚樱交织的春光里,在温汤氤氲的雾气中,将那份确认的心意,融入这偷得的浮生数日闲,酿成独属于他们的、最醇厚的蜜。椒庭春深锁不住,梅坞邀约赴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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