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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边的温存与誓言被一阵极不合时宜的“咕噜”声打断,悠长而响亮,在潺潺水声与清脆鸟鸣中显得格外突兀。
声音清晰地从姜雨棠的腹部传来。
她先是一僵,整个人如同被点了穴,随即脸颊以肉眼可见的度迅爆红,连耳根颈侧都染上了艳丽的绯色,恨不得立刻化作一尾游鱼钻进溪水里去,或者干脆让脚下的青石裂开一道缝把她吞了才好。方才情绪起伏如潮,竟忘了腹中早已空空如也,唱起了空城计。
慕容昭先是微怔,随即低低地笑出声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紧密相贴的身体清晰地传来,那笑声不似平日朝堂上象征性的淡漠或偶尔的讥诮,而是自肺腑的、带着温热气息的愉悦。他非但没有松开她,反而将她更紧地搂了搂,下巴亲昵地蹭着她的顶,声音里满是揶揄:“孤的棠棠,这是……又饿了?”
姜雨棠把滚烫的脸颊死死埋在他微敞的衣襟里,嗅着那令人安心的沉水香,闷声闷气地抗议,声音因隔着衣料而显得嗡嗡的:“……还不都怪你!”若不是他昨夜那般不知餍足……今晨又……她这习武之人(原主底子)的底子也经不起这般消耗啊!
“嗯,怪孤。”他从善如流地认下,语气里的笑意却丝毫未减,反而更浓了些。他松开她一些,站起身,顺势将她一把稳稳拉起,“既是怪孤,岂能委屈了太子妃的五脏庙?想吃什么?梅坞虽小,食材倒也齐全。”
姜雨棠眼睛倏地一亮,瞬间将方才那点恨不得钻地缝的羞窘抛到了九霄云外。美食当前,又是他亲手所做,什么矜持羞涩都得靠边站。她歪着头,猫儿眼滴溜溜地一转,流转着狡黠灵动的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还要吃容昭做的椒盐烙饼!要刚刚出锅,烫得指尖红、嘴唇哆嗦也舍不得放下的那种!”
那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带着昨夜定情温度的味道,是她此刻最想重温的、镌刻着亲密记忆的暖意。
慕容昭挑眉,深邃的眸中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似乎有些意外她如此直白地再次点这个,又似乎早就在预料之中。他抬手,用指节轻轻刮了下她挺翘的鼻梁,动作亲昵自然:“贪嘴猫儿,倒是会点,专挑费工夫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责备,全是满满的纵容与宠溺。
“就点这个!”姜雨棠抓住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指,轻轻晃了晃,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浑然天成的撒娇意味,“殿下金口玉言,方才在溪边可是说了——‘要多少,有多少’的!莫非想赖账不成?”
“孤何时骗过你?”他反手将她微凉的小手完全包裹在温热的掌心里,牵着她踏着湿润的卵石往回走,“回去便做。让你吃个够。”
重回那间临溪而建、充满烟火气息的小厨房,明媚的晨光将屋内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亮堂堂,甚至能看清空气中飞舞的细微尘埃。慕容昭再次利落地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蕴藏着力量的小臂,动作熟稔地取面粉、量水、和面,一切井然有序。
姜雨棠依旧被安置在窗台那个专属于她的“监工宝座”,一双赤足在晨光中轻轻晃荡着,目不转睛地看着。然而,这一次的心境,与昨夜那暧昧丛生、心跳如鼓的试探已是截然不同。少了那份忐忑不安,多了几分尘埃落定后的踏实心安与脉脉甜蜜。看着他为自己洗手作羹汤的专注身影,看着他冷硬侧脸在晨光下变得柔和,心底那片由他亲手构筑的桃源仿佛又扩张了疆域,将这最平凡也最温暖的烟火气也细细密密地包容了进来。
面团在他骨节分明的掌心中听话地成型、揉捏、舒展,撒上颗粒分明的椒盐,再用擀面杖轻轻擀开。他的动作依旧带着一种处理军政要务般的沉稳与专注,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作品。侧脸线条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俊朗,长睫微垂,掩去了眸中的锐利,只余下一片令人心安的宁静。
小泥炉上的油锅渐渐热起,熟悉的、霸道而热烈的咸香味再次弥漫开来,比昨夜更添了几分阳光的暖意,迅占领了厨房的每一个角落,勾得人食欲大动。
第一块烙饼在油锅中欢快地翻滚,迅变得金黄酥脆,边缘冒着细密诱人的油泡。他用长筷夹起,转身递到她唇边,金黄的烙饼还在滋滋作响,散着灼人的热气:“小心烫,慢些吃。”
姜雨棠就着他的手,迫不及待地撅起嘴吹了吹,然后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咬下一小口。
“咔嚓!”
极致的酥脆声再次愉悦地在齿间爆开,滚烫的咸香混合着椒盐特有的辛烈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烫得她舌尖微微麻,却满足地眯起了眼,像只被顺毛的猫儿,含糊不清地赞叹:“好吃!和昨夜一样好吃!唔…好像更香了!”
慕容昭看着她那极易被满足、因一口简单吃食便笑靥如花的模样,眼底的暖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就着她的手,极其自然地将她咬剩的半个烙饼送入自己口中,细细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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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候尚可。”他评价得依旧简洁克制,目光却始终缱绻地落在她被烙饼烫得愈红润诱人的唇瓣上,那上面还沾着一点亮晶晶的油渍和椒盐颗粒。
一块,两块,三块……他耐心地煎炸,然后投喂。她心安理得地享用,偶尔被烫得直吸凉气,却笑得眉眼弯弯。阳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将空气中飞舞的细微油雾照耀得如同闪烁的金粉。他们之间没有过多的言语,灶火的噼啪声、溪水的潺潺声、鸟儿的鸣叫声,以及彼此细微的呼吸咀嚼声,交织成一宁静而温馨的晨曲,一种无声的默契与亲昵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吃到第四块时,姜雨棠忽然放缓了度,小口小口地咬着,猫儿眼望向窗外潺潺不息、流向远方的溪流,羽睫轻颤,忽然轻声问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与怅然:“容昭,我们……是不是快要回去了?”
回那个殿宇深沉、规矩森严的东宫,回那个权力交织、暗流涌动的京城。回到属于太子和太子妃的身份里去,而非只是梅坞里一对寻常的恩爱恋人。
慕容昭翻动烙饼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将锅中新好的一块夹起放在一旁的青瓷盘中,然后走到窗边,与她并肩而立,目光也投向那流向山外的溪水。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平稳如常,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朝中尚有事务堆积,北境军报、江南漕运……皆需处置。梅坞虽好,终非久留之地。”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她,目光深沉,“况且,你我在此,京城那些眼睛,不会一直无所察觉。”
尽管早有预料,听他亲口说出,姜雨棠心底还是忍不住涌上一丝淡淡的失落,如同晴朗天空中飘过的一小片薄云。这片世外桃源,这场如同偷来的、极致甜蜜的美梦,终究是要醒来的。
然而,那失落也仅仅只是一瞬。她随即想到他方才在溪边那郑重的誓言,想到他承诺的那场必将属于他们的、盛世繁华的十里红妆。心便如同被温水浸透的宣纸,一点点变得柔软而安定下来。
只要有他在,东宫重重殿宇,亦可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桃源。京城的纷扰,也不过是增添生活滋味的另一种椒盐罢了。
她转过头,对他绽开一个极其明媚灿烂的笑容,仿佛能将所有离愁驱散:“没关系。反正……”她顿了顿,声音轻快却蕴含着坚定的力量,“你在哪里,我的胃口就在哪里。东宫的小厨房,想必比这里还要大,食材还要丰富吧?我可是很期待去‘巡视’一番呢!”
慕容昭闻言,转眸看她,深邃的眼底迅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柔和与毫不掩饰的赞赏。他没想到她如此之快地调整了心绪,甚至能如此豁达地将离愁转化为对未来的期待,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灵动与狡黠。
他的棠棠,这颗意外落入他冰冷世界的、带着人间至味的小太阳,远比他想象中更加明亮、豁达与坚韧。
“东宫的厨子,随你差遣。库房钥匙,亦可交予你。”他唇角扬起一个清晰的弧度,带着纵容,“若他们做出的东西不合太子妃口味,孤亲自下厨,也无不可。”
“这可是殿下亲口说的!”姜雨棠笑得更开心了,眉眼弯成了月牙儿,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在东宫“横行霸道”、尽情探索美食的广阔天地,“到时候可不许嫌我吃得多,把我养得太圆润,或是把你整个东宫都给吃穷了!”
“孤倒是想看看,”他俯身靠近,气息温热地拂过她的耳廓,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带着十足的戏谑与宠溺,“孤的太子妃,究竟有多大本事,真能把孤这偌大的东宫给吃穷了。”
阳光愈明媚暖融,将两人相偎的身影拉长,投在干净的地面上。椒盐的香气依旧热烈地萦绕不散,与窗外清新的草木气息混合成一种独特而温暖的味道。两人相视而笑,即将回归现实的淡淡离愁,被此刻弥漫的温馨与对未来的共同期待稳稳地接住、冲淡。
这份朝食虽简,不过粗面椒盐,却足以熨帖肠胃,温暖身心,更清晰地映照出彼此紧密相连、共同面对未来的坚定心意。
他知道,无论前方是风雨荆棘还是锦绣繁华,这个总能因最简单美食而欢欣雀跃、却又拥有最豁达通透心境的女子,都将是他此生最珍贵的拥有,是他冰冷权柄与沉重生涯中,永不褪色、永不熄灭的温暖光源与甜蜜牵念。
而她亦明了,无论身处梅坞仙境还是东宫深庭,只要与他携手,一同品味,酸甜苦辣咸,皆是人间至味,皆是属于他们的,一世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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