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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所以,陈汉升失踪,跟我有什么关系?”听到齐安的话,她削土豆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眉毛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讨论今天山里会不会下雨。“你觉得,他是跑来投奔我了?”
&esp;&esp;视频通话的信号不太稳定,屏幕那头的画面偶尔会出现细微的卡顿和噪点,像是被无形的山风吹皱了影像。背景是农村厨房的一角,看起来略显简陋,却颇具民族风情。粗糙的砖石砌成的传统土灶,墙上挂着些被烟火熏得黝黑的铁锅和炊具。清晨的阳光带着高原地区特有的清澈与明亮,将门上垂挂着一串串金黄的玉米和暗红的干辣椒照得色泽分明。
&esp;&esp;她正坐在一个低矮的小马扎上,旁边有人在身边放下装满了土豆的旧竹筐,土豆很新鲜,还带着湿润的泥巴。她微微低着头,长发随意地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落在光洁的额前和颈侧。脸上未施粉黛,甚至能看到鼻尖和额头上沁出的细微汗珠,在高原明亮的晨光下闪着微光。身上穿着一件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粗布格子衬衫,袖口挽到了手肘。
&esp;&esp;她一边说,一边手里的活没停。锋利的小刀在指尖灵活地转动,土豆皮簌簌落下。语气越是这样事不关己,齐安就越觉得一种说不出的不对劲。以他的了解,即便是无关之事,她也总能扯出三分道理,或是调侃几句,情绪绝不会如此平静,这本身就不正常,仿佛她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没什么探究的兴趣。
&esp;&esp;实际上,今天这通视频电话的时机本身就很反常。虽然两人每天都会联系,但由于巨大的工作量,通话时间通常很晚,往往是在深夜下班之后。像今天这样,在清晨天色刚亮没多久就拨通视频,更是破天荒头一遭。毕竟,在他以往的认知里,张招娣娇气又懒散,在京都时,这个时间点她通常还深陷在柔软的被窝里。
&esp;&esp;“那还不至于,”齐安顺着她的话,手指却放大屏幕,目光探究的扫过她身后的每一个细节,“要投奔也是你投奔他。云南是他老家,他在这边人脉关系盘根错节,真要藏起来,比你可容易多了。”他话锋一转,像是随口问道,“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山里早晨冷,不多睡会儿?”
&esp;&esp;屏幕里的女人依旧没抬头,只是将削好的土豆在旁边装清水的红色塑料桶里随意地蘸了蘸,冲掉表面的淀粉,然后手腕一扬,“咚”地一声准确丢进旁边的空桶里。
&esp;&esp;“起得早,这不是怕你齐大队长打电话来查岗嘛。”她语气里带上了俏皮的调侃,但细听之下,又似乎没什么情绪,“万一我没接,或者接晚了,你齐队长不得以为我又卷铺盖跑路了?到时候又敲着锣打着鼓的来找我,我可担待不起。”说着,她又弯下腰,从竹筐里拿起一个沾满泥土的大土豆,小刀寒光一闪,皮屑又开始纷飞。然后,她似乎不耐烦总是被他牵着鼻子问话,主动把话题掰了回去,语气开始带上显而易见的刺儿:“所以你特意一大清早,牺牲您宝贵的睡眠时间打电话过来,就为了告诉我陈汉升跑路了?什么意思?是征求我的意见呢,还是向我通报案情?我要是不同意他跑路,你还能把他变回来不成?”
&esp;&esp;女孩子讲话一旦开始阴阳怪气,八成就是心里不痛快了,这个道理,神经再粗的直男都能无师自通。
&esp;&esp;齐安立刻不露声色地岔开话题,生怕这喜怒无常的小祖宗一句话不高兴,又玩消失,把他拉进黑名单。他可不想再体验一次那种满世界找不到人的感觉。“你们早饭也吃土豆?”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看来这野外徒步生活还挺……健康朴素?”
&esp;&esp;“是啊,土豆好好吃。”她顺着他的话接,语气似乎缓和了些,甚至带上了一点夸张的赞叹,“你是不知道,这家奶奶调的蘸水简直一绝!”她还下意识地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略干涩的嘴唇,眼睛弯了弯。“连里面加了的折耳根都那么好吃,0我现在简直爱上了这个味道!你说神不神奇,以前我可是半点都碰不了那玩意儿的。”
&esp;&esp;然而下一句,她就再次把话题猛地拽了回去:“所以齐队长,您到底要不要亲自带队来云南,把我和陈汉升一起抓回去?给你个机会立大功,说不定还能因此升职加薪呢。”
&esp;&esp;齐安在她面前终下阵来,无奈地笑了笑,算是缴械投降:“行了,别夹枪带棒的了。我只是觉得这事有点蹊跷,跟你说一声,让你心里有个数,注意安全。”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更显严肃,“之前你不是提醒过我,陈汉升跟唐家的关系没那么简单,尤其是和唐怡,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差劲,背后或许有更深的利益捆绑。我后来顺着你给的这条线往下查,确实发现些很有意思的东西,很多看似不合常理的地方,似乎都能从这种脆弱的利益联盟角度得到解释。”
&esp;&esp;他仔细观察着屏幕那头的反应,继续说道:“而且,我最近得到确切消息,陈汉升和唐怡,要正式办婚礼了。日期定在年后,请柬据说都已经印好了。唐家这次似乎下了决心,要把这场拖延了五年多的婚事彻底坐实。”
&esp;&esp;“婚礼?”她正要伸手去拿下一个土豆的动作猛地顿住,手指悬在半空,那一瞬间的僵硬虽然极其短暂,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网络信号造成的卡顿,但齐安凭借职业本能,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异常。随即,她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迅速拿起一个土豆,埋头继续削,皮屑落得更快更急了些,语气也极力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还能笑着说:“所以唐家就这么答应了?在这种时候?唐家里面……就没人站出来阻拦一下?”她问得似乎很随意,但语速比刚才稍快了一点。
&esp;&esp;“拦什么?”齐安下意识地追问,“你觉得谁会拦?为什么要拦?唐家上下现在不都指望借着这个婚礼,来稳定局面吗?”直觉告诉他,这个问题背后隐藏着某种深意,或许触及了她真正关心的事情。
&esp;&esp;“你啊,”屏幕里的女人几乎是脱口而出,甚至还抬起眼皮瞥了镜头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但很快又隐去,“你不是查到万云了嘛。万云集团发家史那么长,盘子那么大,怎么可能干干净净,一清二白?就像你之前说的航运线路能被利用一样,肯定有不少经不起查的黑历史和灰色地带。万一……我是说万一,你正好在他们婚礼那天,掌握了什么关键证据。所有客人和媒体都盯着的时候,带着人,穿着制服,冲进去,‘啪’一下给新郎铐上手铐……”她似乎越想越觉得有趣,甚至低低笑出了声,肩膀微微耸动,但那笑声听起来有些干涩,“那场面,肯定比最狗血的短剧还精彩,唐家的脸面可就彻底扫地了!想想就刺激!对吧?”
&esp;&esp;齐安被她这脑洞逗得也笑了起来,紧张的气氛稍稍缓和:“你这想象力不去写剧本真是可惜了。”但他很快收敛笑容,目光深邃地看着她,“不过,你怎么就这么笃定万云不干净?好像你知道点什么似的?”
&esp;&esp;“哎呀,我们小老百姓不都这样嘛,”张招娣立刻打着哈哈,眼神下意识地飘向屏幕外,手里的土豆仿佛突然成了全世界最吸引人的东西,“仇富心理呗!挣那么多钱,产业做得那么大,手段能有多干净?猜也猜得到底下肯定有些不合法的东西啦。网上不是都说,成功人士的第一桶金都沾染着鲜血嘛。”
&esp;&esp;她说得很轻巧,但齐安的直觉告诉他,她刚才那一瞬间脱口而出的想法,绝不只是那么简单。她似乎很了解万云可能存在的问题。
&esp;&esp;齐安沉吟了片刻,决定抛出一个筹码,看看她的反应:“你之前托我查的那个案子,关于差点拐卖你的那个老乡,那个人贩子梅姐的旧案,我前几天复核另一起关联案件需要参考为由,走了正式程序,去市局档案室调了当年的全部卷宗。”
&esp;&esp;他注意到,屏幕那头的女人,削土豆的动作虽然没有完全停止,但明显放缓了节奏,耳朵似乎微微动了动,整个人的姿态透出一种凝神细听的专注。
&esp;&esp;“我仔细的阅卷之后,通篇看下来,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关联点,之前被他们忽略了。”齐安缓缓说道,语速放慢,“梅姐那个团伙的上线,用来转移受害者的几条隐秘路线中,经过反复比对当时的交通记录和一些旁证,发现他们恰好利用了当年万云集团旗下航运公司的部分物流渠道和临时仓储节点作为掩护。时间点,大概就在万云集团破产重组前的一两年。那时候万云管理上已经出现了一些混乱,被人钻了空子。”
&esp;&esp;“哐当。”
&esp;&esp;屏幕那头,一直握在手里的那个削了一半的土豆,连同小刀,一起掉进了脚下的清水桶里,溅起一小片水花。她似乎浑然未觉,只是猛地抬起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毫无掩饰的对着视频镜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或戏谑的眼睛里,爆发出锐利和急切的光芒,虽然很快又被她强行压抑下去,但那一瞬间的失态,已经被齐安牢牢地抓住,如同猎人终于看到了猎物露出的破绽。
&esp;&esp;她甚至无意识地向前倾了倾身体,拉近了与屏幕的距离,声音急切而紧绷,先前所有的伪装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打破了:“然后呢?他们准备把人都运到哪里?那些被卖过去的人……最后都去了哪里?做什么?卷宗里……有提到吗?”
&esp;&esp;
&esp;&esp;沉聿得知陈汉升失踪的消息时,第一反应荒谬得连他自己事后都觉得可笑至极。
&esp;&esp;他竟下意识地认为,陈汉升是跟顾涵私奔了。
&esp;&esp;不管她在不在身边,这个念头都会看准时机冒出来。仿佛在他的潜意识里,那个顶着顾涵面孔的女人,会随时被其他男人拐跑的,从来都不属于他。
&esp;&esp;而这种失去的恐惧,在得知她并非“顾涵”后,反而以另一种更扭曲的方式显现出来。
&esp;&esp;随后而来的理智,如同迟来的冰水,浇灭了这荒谬绝伦的臆想之后产生的怒火。他猛地清醒过来,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和刺痛。
&esp;&esp;那不是顾涵。顾涵早已死在五年前那场空难里。
&esp;&esp;甚至……也不是张招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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