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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花闻言,脸色霎时黑了一半下去,双眼瞪圆,故作凶狠地露出尖利的前牙,喉咙里还发出较为模糊的干哑声,似在示威。宋珩佯装不知,只微挑起眉头,了然一般:“如此,应是还差一点。”他对大花笑了笑,“别着急,乖乖喝药。”司琅远远坐着,看大花日常吃瘪。直至那方声响停息,宋珩走来,她才缓缓站起了身。宋珩率先出声:“看来你有谨遵医嘱。大概再过几日,大花便能开口说话了。”司琅没有应声,只略显冷淡地瞥过宋珩,过了半晌才挤出几个气音,仿佛对他极为不待见。自那日在瞢暗之境分开还没有几天,宋珩没料到自己的地位竟这么迅速“下跌”,他无奈地扬扬眉梢,抬手揉了揉额际。“郡主。”他扯唇笑得有几分无辜,“这次也算我迟到了吗?”司琅反问:“为何不算?”“是吗?”宋珩垂首,轻笑着喃喃:“是我失策了。”司琅闻言一怔,脑中有画面倏尔闪现。——“这是用完就扔?”——“算是吧。”——“是我失策了。”那时他佯装惋惜的轻喃传入耳中,和此时他轻柔浅淡的笑语相融。时隔两百多年,不论当初还是现在,他的失策从来非她所至,只唯他自己心甘情愿。“不过还好,歉礼我已提前备好了。”司琅犹在失神,却见宋珩从衣袖内将一物掏出。那物什落在他长指之中,乍一眼无法看清全貌,只能见它通体润白,似乎还泛着淡淡的莹光。而直到宋珩将手松开,庐山真面目显出,司琅才终于认出那是何物。她愣在原地,呆怔地看着他手中的璜月簪:“你……你何时将它拿走的?”“不久。”他笑笑,戏谑道:“郡主不是说,已将它扔掉了吗?”“是让扔了。”司琅顿了顿,又加一句,“定是文竹忘记处理了。”宋珩低笑,也不戳穿,只道:“既是被丢弃的东西,那我捡走郡主大概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吧?”“自然。”司琅这么应着,又睨了眼他的手心,“不过,宋将军这是何意?拿个被丢弃的东西来充当歉礼,未免也太没诚意了吧?”“毫无诚意”的簪子躺在宋珩的手心之中,仿若最初在人界铺中初见,它也是这般静静地被周寅握在手中。时隔多年,竟似轮回流转。她夺走它,或许只是临时起意,可他选中它,却是心之所向。“当初便该送给你的。如今虽晚了一些,但起码……不会再送错人了。”簪身冰凉素雅,本是普通的凡间之物,但在浸润过仙气之后,那簪首的半月之中好似蕴进了无尽光芒,如藏月色,如坠星辰,似他看向她时的目光。司琅的心,早已不可控制地软了下去。适时宋珩也抬起了手,拿着簪子探上了她的发顶。纤瘦艳丽的身影,一袭墨色中点上那半月润白,乍一看去,竟也莫名和谐。“很适合你。”宋珩抚过她额角细发。泉水尚在流淌,清灵空旷,间或几声风响,吹得日头摇曳,司琅勾唇,抬手欲摸摸那璜月簪,但半途被宋珩截下,轻轻扣着她的手腕,将她拉近一步。“郡主。”宋珩忽而唤道。“嗯?”“成亲了吗?”司琅一愣,倏地心头一跳,她定定地看着他:“尚未。”宋珩笑问:“那何时想要成亲?”逡巡十世的念想,如今终得回复。当初的志得意满,她重新握于手中。司琅扬唇笑开:“随时。”番外梦中人“你是谁?”边关大漠,风沙四起,阳城城墙上,荣国驻旗随风而舞。曹铭登上高阶,紧眯双眼,虽视物不清,但隐约能看见角落里有一道披着银甲的身影。“将军……”他没走近,只拔高声音,“将军,前线探子来报,宁国的兵马已攻下北部五城,驻城者均降,现下他们正休养生息,或许不过三日,便要再次动身,兵临城下了。”“可传信回都城?”“回将军,已传了。只是宁国此次发兵,人马众多,加之一路收降,军心激昂,而我们的援兵迟迟未到,恐怕这一战……”“前些日子不是说,都城已派了一队人来,并携带粮草?按日子算,今日应该到了才是。”“到是到了,方才已经迎接,带队的是亲卫军穆将领。粮草确实带到,只是看起来这回人少粮多,兵力方面补给仍是不足,我们还需等待新一批援军到来才行。”伫立的身影终于动了。雾霭中唐子焕微微侧过脸,收回投在城下的目光,终于意识到自己站在这里太久,久到腿都发酸,连都城来的人都忘了迎接。他出声说道:“走吧。”专为伤员设的军帐已人满为患,寥寥两位军医忙碌不已,唐子焕进来时,穆缈正在查看伤员情况,抬头望见他,动作微微一顿,随后笑了笑:“好久不见。”唐子焕同她点点头,如久未重逢的老友:“嗯,好久不见。”帐内不是叙旧的地方,两个人便去了外头说话。“在这里……一切都好吗?”“都好。”唐子焕应道,目之所及,皆是此次穆缈从都城带领来的将士,他问道,“你们这一行,来了多少人?”“……五千左右。”唐子焕闻言点头,没再说话。穆缈侧首看他,半晌后说道:“你瘦了很多。”“大家都瘦了。”唐子焕顿了顿,像是在和自己约定,“待这次打了胜仗,定要带他们去吃些大鱼大肉,万不能亏待了。穆将军,到时你的兵也记得一起来。”“……好。你……”“几月前听闻皇都招了新兵,你可有参与?训练的情况如何?”穆缈看他一眼,抿唇:“还不错。”她顿了顿,终是忍不住深吸口气,叹道,“子焕,别再转移话题了。这么久不见,你明知道,我想和你说的不是这些。”沉默在两人间拉锯开来。许久,唐子焕才开口:“好,你说。”但真到说的时候,千言万语竟都表达不出,穆缈回忆起在都城之中,听闻宁国来犯急需支援的消息时,她是那么心急如焚、迫不及待,想要去保家卫国,也想要趁此机会,再来见他一面。“回来吧。”穆缈说道,“这一战结束后,随我回都城吧。”“我……”“子焕。”穆缈打断他,“你先听我说完。”唐子焕:“……好。”“三年前你请命要来戍守边关,借由你父亲的事离开都城,他人都道你是不想再受制于陛下,宁愿与父亲一同远离朝野,但我清楚,你离开的原因并非如此。现在你父亲的事已经查清,陛下早已默许你们二人回来,我也一样,不想再追究曾经,所以无论你心里担心什么,都放下吧,待这战胜利后,回都城生活吧。”茫茫荒野,遥远望去,悄无人烟,确实比不上都城繁华,唐子焕摇摇头:“是我不再适合那里。”“是不适合,还是不愿?子焕,我说过我不再追究,不追究你为何退婚,不追究你为何疏远,更不追究在我当初昏迷的那段时间,你究竟同什么人做了什么交易来救醒我,我感谢你的恩情,你也不必再因为失约而愧疚,我们都一起好好生活,不行吗?”唐子焕低下头。行不行?曾经他也无数次问过自己,到底行不行。可每个夜深人静的梦里,他总能隐约看见一个穿着缀满流苏和银饰的黑色衣裳的女子,她时而高傲地嗤笑,时而冷淡地说话,时而又冲他撕心裂肺地喊叫,眉心间有一块乌色半月,偶尔消失,偶尔显现,倏然间又会被血迹灌满。他会记起她浑身是血,双腿曲折,眼中是泪花,又好像是深深的恨意,他害怕到几乎心悸,痛得浑身颤抖,满是冷汗地从床上醒来,才发现原来一切不过幻梦。这些都真实发生过吗?他竟连分清现实与梦境的能力都丧失。“……不行的。”喃喃间,他的头又有些疼了。“什么?”穆缈没有听清,“你说什么?”“……对不起。”这次穆缈听见了,她僵住,眉心间尽是沉痛,她的眼眶渐渐红了,她知道,这是他的答案。但她还是要说:“我不要这句话。”脑中翻涌的情绪卸下,一切又回归平静,眼前仍旧是黄沙漫漫,冷风阵阵。“可我能说的,唯有这句话了。”不论是对哪一个她。——“将军?将军?”见宋珩终于睁开双眼,乾牧松了口气,放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将军,没事吧?”意识到自己方才失神,还是在操练兵将时发生,宋珩不由得揉揉眉心,也顾不上这似梦非梦的感觉,摁着胸口揉了揉,回道:“没事。”“好的。”乾牧确认过他无事,斟酌着开口:“那个……司命大人早上派人来过,说之前咱们借走的命簿到时间该归还了。”命簿……是了,连日以来不停不断的梦境,便是从他翻开那本记载着他人间经历的命簿开始。明明是陌生的名字,却仿佛亲身的经历,每看一字,那些喜悦的、疼痛的情感就涌上心头,流向四肢百骸,桩桩件件犹如就在昨日,那么真实又清晰。这是奇特的,但不应该拥有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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