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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尚未完全褪去,靖夜司分舵偏厅的灯火在风中摇曳不定。厅门紧闭,将外头淅沥的冷雨和满地的狼藉隔绝在外,却无法隔绝那股浓重刺鼻的血腥气。空气中混杂着雨水带来的潮气和兵刃特有的铁锈味,沉闷得令人窒息。
一张张白布覆盖的担架依次排开,雨水顺着担架边缘滴落,汇聚成暗红色的细流,蜿蜒流向低洼的地面。
林凡站在第一具担架前,肩头的伤口刚刚经过简单的包扎,殷红的血迹依旧隐隐渗出纱布,带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但他仿佛毫无所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尸体,目光锐利如刀,似乎要透过这些苍白的皮囊,看穿其背后隐藏的阴毒阴谋。
玄七默默地走到他身后,手中捧着一个托盘,盘子里放着几把从现场缴获的兵刃。那是几柄奇形怪状的短刀,刀身微弧,比寻常唐刀更为轻便细长,刀刃泛着幽幽的青光,显然是淬过剧毒的。
“大人,都查清楚了。”玄七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这七个人,身上没有任何身份信物,连鞋底都磨平了,显然是经过了刻意的伪装处理。”
林凡伸出手,缓缓掀开了第一具尸体的上衣。
尸体的皮肤黝黑粗糙,肌肉异常紧实,仿佛是一块块坚硬的铁石缠绕在骨架上。这种身形,绝非京城内的养尊处优之辈,甚至也不是一般的行伍中人。更引人注目的是尸体的手掌,指节粗大,老茧厚得惊人,且分布在虎口和指侧,那是常年握持某种特定兵器留下的痕迹。
但真正让林凡瞳孔骤缩的,是这具尸体左肩处的一个暗红色的烙印。
虽然因为死后血液循环停止和雨水浸泡,那烙印显得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那是一个狰狞的狼头图案,狼嘴大张,仿佛在撕咬着什么。而在狼头之下,隐约镌刻着两个扭曲的小篆——“拓跋”。
“拓跋……”林凡的指尖在那个烙印上轻轻划过,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让他心底猛地一沉。他缓缓直起身子,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凝重的脸色此刻更是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大人,您认得这个标记?”玄七敏锐地察觉到了林凡情绪的变化,忍不住问道。
林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走向第二具、第三具尸体。他动手飞快,逐一掀开他们的衣襟。无一例外,每个人的肩头、背部或者是胸口内侧,都藏着一模一样的狼头烙印,或是那令人心悸的“拓跋”二字。
“这不是李文渊的旧部。”林凡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冽如冰,在空旷偏厅内回荡,“李文渊当年兵败西北,虽然麾下仍有不少残党死忠,但那些人多是由流兵散卒组成,行事作风往往是散兵游勇式的悍匪,讲究的是亡命。”
他转过身,指着托盘里那几柄弧形短刀,分析道:“但这些人的尸体上没有逃兵的散漫,反而是精锐中的精锐。你看他们的伤口,几处致命伤都是为了掩护同伴撤退而造成的。这种视死如归的纪律性,绝不是一般的贪官刺客能有的。这把刀,是北疆特有的‘狼牙弯’,利于在马背上挥砍,且带有倒钩,一旦入肉便能勾出肠子。”
玄七倒吸一口凉气,身为靖夜司的校尉,他对江湖门派和军中制式多少都有涉猎,此刻也被林凡的描述惊住了:“北疆?拓跋?难道说……”
“没错,是拓跋死士。”林凡接过话头,眼底闪过一抹深深的寒意,“北疆拓跋部,那是常年盘踞在苦寒之地的蛮族。他们以狼为图腾,麾下有一支只听命于拓跋族长的亲卫军,被称为‘拓跋死士’。这些人自幼被灌输了狂热的忠诚,从小便接受地狱般的杀戮训练,不知疼痛,不懂恐惧,只知杀戮。”
偏厅内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依旧在滴答作响。
林凡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雨水打湿了窗棂,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但他眼前的迷雾却在这一刻被残酷的真相驱散,露出了底下那张狰狞恐怖的面孔。
“我一直以为,李文渊勾结兵部,只是为了掩盖当年的粮饷亏空,或者是为了谋夺更多的军权,以此作为翻身洗白的筹码。顶多也就是朝廷内部的党争,水再深,也大不过天。”林凡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但我万万没想到,他的手伸得这么长,竟然已经伸到了北疆。”
玄七脸色苍白,追问道:“大人,您的意思是,李文渊为了对抗朝廷,不惜引狼入室?”
“引狼入室?”林凡冷笑一声,转过身看着那些冰冷尸体,“或许在李文渊看来,这叫借刀杀人。但这把刀,可是要吃人的。”
这一发现让局势瞬间变得异常凶险。如果仅仅是京城内部的腐败,林凡尚有办法利用皇权和制衡之术一步步瓦解。但一旦沾染上了外敌,性质就完全变了。拓跋死士潜入京城,意味着京城的防御体系已经出现了巨大的漏洞,甚至可以说,那只看不见的大手,正在为外族的入侵悄悄打开城门。
“拓跋部这几年在北疆蠢蠢欲动,边关战事频发,朝廷每年要拨去巨额银两粮草抵御外敌。结果现在看来,那把指向边关的刀,竟然
;有人在后面帮着往这边递。”林凡心中的愤怒如同烈火般燃烧。
他想起那本在地下鬼市发现的“换粮清单”,想起兵部尚书那故作深沉的态度,想起赵乾供出的名字。原来这一切的背后,不仅仅是贪,是卖国!是拿着边关将士的鲜血和边陲百姓的安危,去换取北蛮的支持,以此维护自己在京城的权势地位。
这已经不仅仅是造反的罪名,这是要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万世骂名。
“这就不难解释,为什么今天那帮刺客下手如此狠辣,甚至不惜同归于尽也要置我于死地。”玄七此时也反应了过来,咬牙切齿道,“因为如果他们的身份暴露,那就是通敌叛国的大罪,必会引来举国震怒。所以他们绝对不能留活口,也绝不能被活捉。”
“是的。看来我们的动作还是慢了,或者说,对方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疯狂。”林凡走回担架旁,伸手替第一具尸体拉上了衣襟,遮住了那个代表罪恶的烙印。
“把这些人火化了。”林凡冷冷地吩咐道,“骨灰扬了,一点痕迹都不要留。对外只宣称,是流寇作乱。”
玄七一愣,随即明白了林凡的用意。拓跋死士出现在京城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只会引起朝野恐慌,甚至会让某些还在摇摆不定的势力倒向李文渊,毕竟没人想在这时候被扣通敌的帽子。现在的关键是,不能打草惊蛇,要在对方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
“是!”玄七抱拳领命,转身去安排人手。
看着玄七忙碌的背影,林凡按了按隐隐作痛的肩膀。伤口的疼痛再次提醒着他,这已经不再是一场简单的查案。这是一场战争,一场看不见硝烟,却比任何沙场搏杀都要凶险万分的战争。
他想起长街遇袭时,那几个死士眼中毫无生气的狂热,那种为了使命不惜粉身碎骨的眼神。
“拓跋死士……”林凡低声咀嚼着这个词,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李文渊既然敢动用这张底牌,说明他已经是困兽犹斗,要掀桌子了。
而更让林凡心惊的是,拓跋死士能够避开京城九门的盘查,悄无声息地潜伏并实施伏击,这说明京城中一定还有一条秘密的通道,或者,掌管京城防务的人里,也出了鬼。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浑,还要深。
门外,风声呼啸,雨势似乎又大了几分,敲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宛如无数战马正在奔腾而来。林凡站在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扭曲,映在墙壁上,仿佛一个巨大的惊叹号。
真相的拼图已经拼上了最关键的一块,但这一块,却重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既然你们把北边的狼都放进来了,”林凡从怀中摸出那只染血的绣春刀,用布帕一点一点擦拭着刀锋上残留的血迹,眼神逐渐变得如鹰隼般锐利,“那我就让你们看看,这京城到底是狼的窝,还是猎人的场。”
刀锋雪亮,映照出他冷峻的面容。
一夜风雨,洗不净这京城的污浊,反而将那隐藏在地底的腥臭彻底激发了出来。林凡知道,从发现“拓跋死士”这一刻起,这盘棋局就已经不再是吃子那么简单了,而是要掀翻棋盘,杀尽执棋之人。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微弱的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靖夜司黑漆漆的牌匾上。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也是黎明前的至暗时刻。
林凡收刀入鞘,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天亮了。”他低声自语,转身推开门,大步走进了风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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