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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覆没有说话,抬头看了看遮了一半月亮的云,青黑色的夜色里,满湖的荷花起伏着,成了湖的剪影。
夜风中依约有嚎哭的声音,被冤枉而把牢底坐穿的人,比鬼还惨。燕覆上前一步牵住了月圆的手,低睫看着她的眼睛。
“我有些事要办,大伴陪你回去。”
月圆说好,抬头问他回来的时辰,“要在旧宫里待几日呢?你要快些回来,我要和你一起回六桂村。”
燕覆微微点头,疾步往前去了。
同从前在山中喝酒的惫懒相比,现在的燕覆停不下来了。
她有些怅然地向前去,过了这道长堤,便是送她们而来的马车,上了车,回到旧宫睡一个好觉,又是新鲜的、被她期待的一天。
萧固安静地走在月圆的身边,他何等机敏的一个人,看出了月圆姑娘的不舍,笑眯眯地逗趣。
“这么喜欢啊?”
“喜欢啊。”月圆毫不犹豫地点头,“从里到外都喜欢。”
萧固有些感慨,“往后的日子不好过喽。”
“往后的日子往后想,眼下好过就是了。”月圆没想那么多,“生年不满百,何必常怀千岁忧。员外别想那么远,有的吃有的玩就好。”
小女孩嗓音和软天真,萧员外毕竟上了年纪,不太能共情她的洒脱和及时行乐,却能听出她嗓音里的快活。
“兴许是老了,看什么都忧心忡忡。”
一老一少就这么说着话,快到长堤尽头,转过桥,他们的马车旁闪出了一个紫色澜袍的中年男子。
身形颀秀,眼含威严,蓄了胡须的脸庞略显文气,是个一等一的英俊长相。
他好似闲庭信步,就这么悠哉地出现在了月圆的眼前,叫她疑心自己看错了之后,又不自觉红了眼睛。
是月圆的父亲,金陵十地巡抚江盛藻。
月圆的脚停滞在当场,萧固不明所以,却也不把江盛藻放在眼里,抬起手指向他。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萧固注意到身边的女儿家落了自己半步,回头一看,圆姑娘的脸上爬满了惊恐,可眼睛却是血红的。
“不知廉耻。”这四个字从江盛藻的嘴巴里缓缓吐出,其中蕴含的鄙夷,叫听者为之一寒,他紧紧盯着月圆,又继续出声,“和你母亲,一脉相传。”
月圆闻声,如遭雷劈,浑身为之颤抖不止。
自打三年前一别,月圆再没有见过父亲。
最后一次见面,是母亲入殓的时候,她扒在棺材上哭的死去活来,几个婶娘来劝,也劝不动她,江盛藻来了,冷冷地丢下一句:“想死拦不住。让她进去。”
于是月圆躺进了棺材里,盖棺的那一刻,她从缝隙中瞥见父亲的神情,那是她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神情:厌恶、不耐、鄙夷。
就如同眼下。
在那之后,不管是庄子上的管事来刁难,还是江盛藻继室郗夫人屡屡派人来搜刮、为难,月圆再没见过父亲。
回想起母亲还在世时,她在父亲膝下承欢的日子,恍如隔世。
好像从前父亲对她的种种疼爱,都像幻梦一场。
她没有说话,江盛藻也没有再说话,倒是萧固看明白了两人之间的关系,心生怒意,冷冷出声。
“抚台大人这般说话,可不体面。”
萧固明白,今日探监放人的动作太大,身为十地巡抚的江盛藻不可能不知道,他能在此刻找上门来,不奇怪。
江盛藻将视线转到萧固的身上,见他面白无须,样貌平凡,倒猜出了他的身份,只是此刻地处金陵,一个从宫中退下来的宦官,不足为虑。
“深更半夜,同未出阁的女子湖边漫步,难道就体面了?”
萧固闻言,呵呵一笑,“抚台大人要管吗?”
多大的来头,敢跟他叫板?一口一个抚台大人,眼神、表情、神态却没有一丝谦卑,这阉人当年究竟是怎么在宫里当差的?
转念一想,所以此人才会在前几年被驱逐出宫,听说还带了一身的伤,命恐也不久矣。
他从前在宫中,服侍的是谁?哪里养出来的一身棍气?
江盛藻沉吟之后,看向了月圆。
“管。”他道,眼神里带有警示与威吓,“月圆,过来。”
月圆没有动,牙齿却在暗暗打颤,也许是激动、也许是仇恨致使她无法自抑。
“女儿被欺负的时候,大人管了吗?叫土匪打劫,险些命丧城门下的时候,大人管了吗?”萧固依旧笑着,一样一样地点出来,“她无依无靠、挨饿受冷的时候,大人管了吗?”
江盛藻何尝不知这些,却不以为意,将视线转向萧固,“你是什么人?敢这般同本官说话?”他冷笑,“仗了谁的势,说出来教本官也领教领教。”
在这阉人把手伸进刑部大牢的那一刻,江盛藻便命人查了萧固的底细,这阉人五年前以罹患重病的由头,从上京皇宫中出来,回到金陵老家养老,他近些年在金陵,来往最密切的,不过是南京守备太监郭礼容。
郭礼容地位再尊崇,再有直达天听的本事,也不过是一个阉人,更何况,郭礼容的上头,据说是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出身显赫,但到底是女流之辈,听闻和陛下水火不容、形同陌路,陛下几次三番在朝堂上大喊废后,闹的沸沸扬扬。
他江盛藻在金陵根深蒂固,又是正经八百的三品朝臣,还能叫一个阉人拿捏?
萧固没有说话,月圆却缓过来了气,向前半步,直视父亲。
“我娘第一次晕厥,是因为你吃醉了酒,做了失去分寸的事。是什么天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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