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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正是容易困倦的时候,舅舅推门而入,吓了江赫宁一跳。他满脸酒气,咧开一个过分热切的笑容,将外带的咖啡“咚”地一声,顿在江赫宁的书桌上。“尝尝,专门给你们年轻人买的,现在最流行的口味,”舅舅声音带着醉酒的含糊,“提神效果比茶要好,我看你熬夜学习,眼睛都快抠进去了。”江赫宁皱了下眉,母亲只爱清茶,他也随了这口味,对咖啡虽不排斥,也并不热衷。“谢谢舅舅,我不太想喝。”“啧,”舅舅立刻拉下脸,不满地挥挥手,“小小年纪,天天抱着堆木头刻,死气沉沉的,哪有点年轻人的活泛劲儿?听话,试试!”为了准备托福考试,江赫宁连日熬夜啃书,确实脑袋昏沉,咖啡的香气乘虚而入,钻进他的鼻腔,再看着舅舅难得恳切的模样,犹豫再三,他终究还是端起来,啜了一口。可江赫宁不知道,那杯咖啡里,被舅舅下了不干净的东西。很快,江赫宁天旋地转。他艰难站起身,眼前的书本、窗户、舅舅的脸,所有事物开始奇怪地扭曲、旋转,坍缩成一个漩涡。四肢百骸的力气被抽干,骨头化成了棉絮,软塌塌地根本撑不起身体。他想抓住桌子,手指却不听使唤地滑下去,地面直愣愣地朝他扑过来……舅舅猛地将他拽回,他才又隐约看到天花板,一股粗暴地力量把他拖向床边。江赫宁看不清眼前的东西,只觉浑浊恶臭的酒气喷在脸上,油腻的声音黏在耳边,混着令人作呕的兴奋。“我看见你写的日记了,真替你臊得慌。没想到你看着文静,内里是个马蚤货!“姓庄的那小子早把你微信删了,电话也拉黑,你给他写的信,这么久都没有回,上赶着犯。贱,人家都不搭理你,还不懂吗?“他恶心你。“反正你也不想活了,死前,舅舅让你爽爽,知道男人是什么滋味,你也能死而无憾了。”恐惧像海啸,瞬间灌满江赫宁的胸腔,却喊不出声。魔鬼身型高大,力量也比高中生要强得多,江赫宁只能拼命反抗。指甲扣进手臂,牙齿咬住肩头,双月退试图挪动,可江赫宁挣扎得越用力,窒息的感觉就越清晰。粗糙的大手死死箍住他,眼前发黑,耳畔嗡鸣。绝望快要淹没一切时,他忽然触到一个坚石更的东西,是一把小小的刻刀。庄羽商之前闹着让自己教他木雕,那时候落在床边的。裤。子。开。始。被。扯。动,不容多想,江赫宁用尽最后的力气,抓起刀,狠狠划下!一声尖叫,温热的血喷涌而出。这把长度不到十厘米的小刻刀,成了勇士反抗之剑。江赫宁的视线也逐渐清明,他一步步走近瘫坐在地上低声求饶的魔鬼,将要对它进行最后的处决。就在这时,门砰地被撞开,外公冲了进来。老人的脸上先是茫然的空白,继而是震怒。随手拿起扫帚,劈头盖脸朝它打去,痛心地咒骂,声嘶力竭:“畜生!不是人!”畜生抱头躲闪,腿上的伤口还在汩汩淌血,它一时间不知道该先护住哪里比较好,只得狼狈地连连求饶。看着外公愤怒的背影,江赫宁的心口终于渗入一丝暖意。直到外公打累了,杵着扫帚大口喘气。江赫宁才平静说道:“我要报警,告它强制猥。亵。”外公先是愣住,脸上的怒意渐渐消退,反而出现一种窘迫的表情。他避开江赫宁的目光,转头对儿子虚张声势地大吼:“快给你外甥道歉!”这时舅妈也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她眼泪鼻涕胡乱流着,死死抓着江赫宁的裤脚哀求。她哭孩子太小不能没有爸爸,她哭外人知道了会戳断全家的脊梁骨,她哭自己往后会被笑话没法做人。字字句句,都是她的难处,却无一字关乎他的伤痛。江赫宁心里一软,罪魁祸首是那个畜牲,舅妈是无辜的,是可怜的。他对她也充满同情。畜牲见妻子为自己求情,似是感动,哆哆嗦嗦爬到她面前,乞求她的原谅。说自己只爱她一人,对江赫宁就是一时酒精上头的好奇,还郑重发誓,自己从来没有碰过男人,是“完璧之身”。江赫宁觉得这场面像在看荒诞喜剧,无比滑稽和讽刺。其实,有时候事情并不一定要做得决绝,但他要的是一个态度。江赫宁再次重复道:“我要报警,它要为自己龌龊的行为负责。”言毕,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望向外公,眼中是最后的确认,可对方依然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时间好像停滞了,房间里死一样的安静。沉默有时像一堵墙,不是砖石垒砌,却厚得能将人远远隔开。它不阻隔视线,却能阻断心声;不遮蔽形影,却能吞没呐喊。江赫宁在墙这边张了嘴,声音撞到墙上去,连个回音都没有,就那么凭空失了踪,仿佛从未发出过。于是他知道,有些话不必说透,沉默已经给出答案。恍惚过了许久,外公才像决定好了似的,理直气壮说道:“这不是也没出什么大事嘛,家丑不可外扬,要不,你就原谅你舅舅这一次,他也是喝醉了,一时糊涂”江赫宁神情变得异常冷静,甚至想笑:“好,那我给妈妈打电话。她说原谅,我就原谅。”他明明能预料到结果,却固执地仍要向深渊再踏一步。心,碎得还不够彻底,江赫宁偏要让它被碾成齑粉才行。人有时就是这样,明知是自苦,也要把那份苦嚼到极处,才肯死心。电话接通了,母亲的声音很遥远,而且越来越远,江赫宁断断续续听到零星几个词语:“都是一家人”“原谅”“得饶人处且饶人”“顾全大局”“不是故意的”“我不同意你喜欢男人”最后一点希望,到底还是如风中残烛般熄灭了。即便是预想过,他的嗓子眼依旧硌得发疼,好像要溃出脓来。人活于世,要坦然接受父母不爱自己的事实,其实挺困难的。但这一刻,江赫宁却真真切切地做到了,释然了。他不声不响,再无半点挣扎。陈姨平铺直叙着实事,没有修饰,但秦效羽仍然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底泛起一片血红。“后来呢?”秦效羽声音哑然。“后来……他也不晓得哪儿来的力气,推开大家就跑出去了。我找到他的时候,他一个人躺在花厂的茉莉堆堆里头,要把自己葬在里面似的。“我就在边上守着,心头慌得很,生怕他真的活不成了。“哪个晓得,他自己慢慢坐起来,一句话也不说,晃悠悠走去那个大风扇前头,‘啪’一声把闸推上。“我的天,那一刻,茉莉花瓣全都飞起来了,飘得满天都是,他就站在花瓣里笑,也不知道是在干什么。可能是他心头有委屈嘛,出出气也好。”秦效羽知道,那不是出气,是在下雪……陈姨接着说道:“最后他累了,我就把他带回我屋头。第二天我就收到一封信,收件人写得是江赫宁的名字。”“信?不会是……”秦效羽问。“是喽,是你寄来的信。你这娃儿真粗心,还能把地址填错,还好小江收到了。”陈姨叹口气,“那封信后来我也不晓得他收去哪点儿了,只是人嘛,一下子就有精神了。“他爸给他接走之后,我们联系就少咯。只听人家讲,小江给自己报了个跆拳道班,天天除了学习,就是发了疯一样地练。”秦效羽忽然全懂了,为什么江赫宁从不碰咖啡;为什么他眼里总藏着不安;为什么他心底有一块地方,始终冰封着。那下面隐匿着的,何止是疼痛,简直是一整个被迫沉默的青春。他不是不愿说,是每一个字都长着倒刺,卡在喉间,血肉模糊。想到这些,秦效羽只觉得心脏像被无数鱼线缠住,硬生生勒成了好几块。陈姨知道他还需要一点消化思考的时间,于是悄悄拿起放在桌子上的小挎包,朝门口走去:“小秦啊,我出去遛个弯,你先休息着,小江应该马上就回来。”她说着,轻轻合上门,屋子里顿时只剩下钟摆摇晃的声音。没过多久,门又被打开了。秦效羽蓦地回头。江赫宁正牵着小鱼走进来,刚要给它解开狗链,就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抬头,他眼睛倏地亮起来,惊喜地笑着:“你提前回来……”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秦效羽就大步上前,把江赫宁搂进怀里。这个拥抱太深情,太用力,太颠簸,像是要把什么碾碎又重塑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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