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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
手心忽然冒出冷汗。用这法子,确实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账目做平。可我要这么做吗?三十多元,是我在工厂工作差不多一个月才能赚到的钱。要是下个月再少呢?我盯着那个掉漆的抽屉,忽然想起张毅说的“小周账目差了点”,或许,她最初也是被这莫名其妙的亏空逼到绝路的。
更让我不安的是,钱到底去哪了?我把抽屉翻了个底朝天,木头缝里嵌着陈年的面渣,却没半点线索。直到看见墙角的老鼠洞,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会不会是内部的人动了手脚?
那天下午,我去办公室领了瓶黑墨水,又从食堂要了个粗瓷碗。下班时,我往碗里倒了半瓶墨水,再兑满水,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最里面,轻轻合上锁。锁舌扣上的瞬间,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压面机还响。
第二天一早,还没进门就看见地上的黑渍。像幅丑陋的地图,从抽屉底下一直蔓延到墙角。同屋的阿松和老李站在门口,脸色比墙皮还白。“早上开门就这样了。”阿松搓着手,眼神躲躲闪闪。
“可能是墨水瓶打翻了。”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弯腰去开锁,“昨儿顺手放进去的,忘了拿出来。”抽屉一拉开,那碗墨水果然翻了,黑汁浸透了里面的账本,连我用尼龙袋包着的钱都染了黑。
“奇怪,”我摸着下巴,故意提高了声音,“什么样的老鼠能把桌子晃成这样?”
阿松和老李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老李干咳两声:“或许是猫打架吧。”
“猫能有这么大劲?”我拿起那包染了墨的钱,掂量着,“还好钱没少。”尼龙袋外面的黑渍是新的,边缘还带着湿意,显然是有人动过抽屉,却被突然涌出的墨水吓退了。工场就我们三个人,阿松五十多,老李快六十了,都是拖家带口的农民,能来镇上做工,怕是托了不少关系。
我看着他们紧绷的脸,忽然觉得那三十多元没那么重要了。“嗨,都怪我,”我把钱塞进怀里,笑着摆手,“本来想拿墨水涂窗户的,天一亮就被晃醒,睡不好。”
没人接话。阿松拿起拖把,老李去提水桶,两人低着头,肩膀都耷拉着。水泥地上的黑渍像块疤,怎么拖都褪不去。我看着那片黑,心里清楚,这道疤不止在地上,也在他们心里。只要还在这上班就得面对这黑墨。
那天晚上,我对着账本,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拿出塑料垫片,在票据上写下两个数字。第一联是给农民的,清清楚楚;第二联是留底的,模糊得几乎看不见。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却像在心上划了道口子。
“只这一次。”我对着空无一人的工场说,“只要他们不再动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后来我被调到仓库管物资,离开制面工场那天,阿松和老李站在门口送我,手里还攥着没干完的活计。他们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也有感激。
仓库的窗户朝着镇外的田野,风里飘着稻子的清香。我有时会想起那个染了黑墨水的抽屉,想起小周挺着肚子擦婴儿衣服的样子,想起人民大队的河边,姐姐全裸着站在夕阳里,害得我的脸比夕阳还红。
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或许那三十多元该追根究底,或许不该用那样的法子填补亏空。可日子就像工场里的面条,被生活的擀面杖碾过,总要沾些面粉,带些褶皱,才能咽得下去。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我会想起那个“面底不一”的秘密。原来人心和账目一样,看得见的是明面上的数字,看不见的,是藏在复写纸底下的褶皱,是被生活磨出来的无奈,是那些说不出口的难。
而那个在人民大队的姐姐,她会不会也遇到过这样的难?
月光透过仓库的窗户照进来,我对着月亮又默念了一遍祝福,像在偿还什么,又像在祈求什么。
(面场往事)
尘途辗转到面场,薄俸初持账已沉。
麦气缠衣迷算珠,墨痕侵地辨人心。
暗将垫片藏虚实,暂借宽怀宥暮砧。
最忆河湄风里影,流年过处几沉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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