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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一节)
老戴拎着那袋春笋往我自行车后座绑时,竹壳子蹭着车梁,沙沙响。春夜的风还带着点凉,吹得竹林子呜呜的,像是有谁在里头叹气。他绑得仔细,绳头绕了三圈才打个死结,抬头时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趁早走,赶在鸡叫头遍前到家,没人撞见。”
我捏着车把点头,心里头却发慌。那袋子春笋胀鼓鼓的,怕不得有二十来斤,真要拎回院里,我娘准得举着笤帚追着我打——她最忌讳这些“顺手”来的东西,总说“清水白脸过日子,拿了不该拿的,夜里睡不安稳”。可老戴的手还搭在车后座上,指节粗得像老竹根,他望着我笑,“怕啥?有我呢。你娘要是骂,我就说这是场里给的,算你看竹林的辛苦钱,保准她不怪你。”
他的自行车铃铛锈了,按一下吱呀一声。我俩并着骑出竹林小道时,车轮碾过露水草,湿了裤脚。夜路黑,他在前头领路,铃铛时不时响一下,像是给我打信号。我跟在后头,闻着春笋的土腥气,还有老戴身上的汗味——他值夜班总爱穿件蓝布褂子,洗得发白了,却总带着股皂角的清爽。
“饿了吧?”他忽然回头喊了一声,风把他的声音扯得有点散,“去镇上吃碗馄饨?”
我赶紧摇头,“镇上的馄饨摊得天大亮才摆出来呢,这时候去,怕只遇着收夜香的。”
他哈哈笑,铃铛又吱呀响,“也是。那回我后半夜去你们镇上,就撞见个屠户杀猪,血溅了半条街,吓我一跳。”
说笑间就到了街口。果然,只有油条大饼店的门板卸了两块,里头昏昏的一盏灯,掌柜的正蹲在灶前煽火,烟从灶膛里冒出来,呛得他直咳嗽。老戴捏着车闸停了车,“得,吃不上热的了,去你家凑活?”
我哪好推辞。推着车进了院,我娘睡得沉,楼上屋里没点灯。我踮着脚去灶房拿柴,老戴已经把春笋解下来,蹲在阶前剥竹壳。月光落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老长,竹壳子剥得簌簌响,不一会儿就堆了一小堆,露出里头嫩白的笋肉,沾着点湿泥,看着就清爽。
“鸡蛋有吗?”他抬头问。
“有,我娘昨天刚买的。”我从碗柜里摸出四个鸡蛋,磕在粗瓷碗里。他卷了袖子,拿筷子搅得飞快,蛋黄蛋白混在一起,起泡了。灶膛里的火燃起来,映得他脸发红,“你娘的锅真干净。”
“她爱收拾。”我往灶里添了把柴。
笋切得细,炒得时候滋滋响,混着鸡蛋香,飘得满院都是。我怕吵醒我娘,赶紧把灶房的窗关上。老戴从怀里摸出个小酒壶,“我这有俩钱,你去打壶酒?”我摆摆手,从碗柜顶上摸出个陶坛子,还有个半瓶的黄酒,“家里有。”
他眼睛亮了,“你家还藏酒?”
“我爹喝剩的,他最近忙,没顾上。”我把坛子倒过来,往两个粗瓷碗里倒酒,黄酒稠乎乎的,带着点甜香。
他端起碗抿了一口,咂咂嘴,“好东西。”沉默了会儿,忽然问,“你们这条街,有个叫唐生琪的姑娘,你认识不?”
我正夹笋的筷子顿了顿。唐生琪,怎么会不认识?她家就住在河对面,扎着两条长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得像月牙,我经常去串门熟的跟自己姐一样。我点点头,“认识,挺熟的。”
“我挺喜欢她的。”他说得轻,像是怕被风吹走,又喝了口酒,喉结动了动,“就是……你看我这模样,又黑又老,她怕是瞧不上。”
我看他一眼,他确实不算好看,脸形长得也不好看,看上去像三十多了。,可他心细啊——上次我感冒,他半夜起来给我煮姜汤,还把自己的厚褂子盖在我身上。我笑了笑,“你有自知之明,也算聪明。”
他叹口气,“她那样的姑娘,该配个体面人。”
我没接话。其实我也喜欢唐生琪,经常去她家一来二去也混熟了,有次她从外面走进院子,阳光落在她发梢上,金闪闪的,我看得都呆了。可我比她小三岁,我娘早说过“女大三,抱金砖,男小三,难长远”,我也就把那点心思藏着了。喜欢不一定非要在一块儿,看着她过得好,就够了。
他没再提唐生琪,又问,“竹笋期过了,你还在林场不?”
“不知道,得看大人们安排。”我扒拉着碗里的饭,心里头空落落的——看竹林虽然无聊,可跟老戴作伴,自在。
没想到一周后,场长真找我了,“人民大队要摘桑叶,缺人手,你去帮帮忙,半个月就回来。”
第二天一早,唐国强骑自行车来接我。他穿了件新做的密黄色衬衫蓝卡其裤子,车后座绑着我的铺盖卷,“我送你到春波桥,坐船去人民大队。”
他比我大几个月,从小一起在泥里滚大的,我娘总说“你跟唐国强,比亲兄弟还亲”。春波桥的露水重,他推着车走在前头,鞋底子沾了泥,咯吱响。“到了那边别逞强,摘桑叶累,多歇着。”
“知道。”我跟在后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到了桥头,船已经泊在岸边了,工友们都在船上坐着。唐国强帮我把铺盖卷递上船,又叮嘱,“有事就托
;人捎信。”我点头,他才骑上车,站在桥头看,直到船开了,他还在挥着手。
船上有人问,“那是你哥?”
我笑了,“不是,发小。”
“看着像,身形都像。”一个大婶接口,“这么早送你来,情谊不浅。”
我把铺盖卷放在船板上,坐下。机船突突地响,水花溅起来,打在船帮上。两岸的树往后退,我望着唐国强的影子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了。
到人民大队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带队的安排宿舍,是二间旧瓦房,里头摆着四张上下铺,木头床板吱呀响。“你睡上铺。”带队的指了指靠门的上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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