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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怎么样?”他问,声音十分轻柔。
“累……但,比之前好多了。”隋泱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需要耗费力气。
她记得那种感觉:心脏像是要挣脱胸腔跳出来,呼吸被无形的手扼住,全身的血液像是混合了冰水在倒流,意识在晕眩的边缘浮沉。就好像被自己的身体所背叛,直接而爆裂。
其实这次发病并非毫无征兆。
大英博物馆那晚,与方闻州吃完云吞面回去后,那种熟悉的、细微的心悸和恶心感就偶尔会掠过,快得像是错觉,她以为是换季疲惫、学业和部分工作的压力,或是新调整的药物还在适应期。
真正的引爆点,是一场猝不及防的流感。
伦敦冬季的病毒无孔不入,她不幸中招。高烧、咳嗽、浑身酸痛接踵而来。
就在她以为只是重感冒时,某天深夜,那种细微的不适感骤然升级,演变成一场凶险的药物罕见副作用爆发,并迅速诱发了病毒性心肌炎。
程愈医生后来在病情稳定后告诉她,她对新调整的那款抗抑郁药产生了极其罕见的严重副作用,全球有记录的类似病例不足两例,几率低于十万分之一。偏偏就她赶上了。免疫系统因流感而脆弱,药物反应与病毒攻击心脏,形成了致命的叠加效应。
“你昏迷了三天,”方闻州简洁地陈述,省略了最凶险的抢救细节,“程愈医生和安德鲁教授团队一直在。现在情况稳定了,但需要绝对静养,心脏和神经系统都需要时间恢复。”
隋泱点点头,她知道,自己又一次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方闻州帮她调整了一下靠枕的高度,让她能更舒服些,“姑姑见你没醒,先去酒店安置了,语鸥刚去休息,晚点会过来。晏朗和温妮也来过电话,很担心。”
“谢谢……闻州哥,”隋泱轻声说,目光落在那束郁金香上,“花很漂亮。”
“路过花店觉得适合你,”方闻州神色舒展,他犹豫片刻,还是选择坦诚,“刚接到消息,隋蓉已经不在英国了。薛引鹤动用了一些关系,以签证问题为由,把她强制遣送回国了。”
听到“薛引鹤”这三个字,隋泱的睫毛还是不由自主地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淡粉色的花瓣,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澜,她抿唇,疲惫而沉默。
方闻州观察着她的反应,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拿起床边柜子上的一本书,是隋泱之前留在公寓的一本医学传记。
“要听一会儿吗?还是再休息一下?”
“听一会儿吧。”隋泱闭上眼睛。
方闻州便用他那种清晰平稳的语调,开始朗读起来,专业的文字在他口中丝毫不显枯燥,反而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病房里只剩下他读书的声音,以及各种监护仪规律的轻响。
隋泱在声音里放松下来,但意识并未完全沉睡。
薛引鹤……
他处理了隋蓉,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被病痛折磨,生死未卜的时候。
他依旧在以他的方式介入她的生活,即使她已明确划清了界限。
隋泱眉心微蹙。
他还是那么固执,那么自以为是。总觉得自己给的就是她需要的;自己解决的,就是问题的终结。
就像分手时,他执意塞给她的那张没有额度上限的副卡,仿佛金钱的补偿就能为一段感情的失败画上体面的句号。
可有些东西是补偿不了的,就像有些界限,不是他单方面宣布跨越,就能真的消失的。
……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病房门被轻轻扣响。
方闻州停下朗读,抬眼望去,随即起身。
隋方雅提着一个保温食盒站在门口,衣着端庄典雅,但发丝微乱,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透出一种罕见的焦虑与疲惫。
“方雅姑姑,”方闻州颔首致意,很自然地合上书本,“您到了,泱泱刚醒不久,精神还不错,你们聊,我正好还有些事要去办。”
他转向隋泱,温声道:“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随即体贴地离开了病房。
隋方雅眼眶微红,她疾步走到床边,放下食盒,手有些颤抖地轻轻抚上隋泱的额头,确认温度,又细细打量她的脸色。见她退了烧,惨白的嘴唇也有了些血色,她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她低声喃喃,声音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沙哑。
“姑姑……”隋泱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可见到唯一一个关心她的、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一股酸意从心口泛起,直冲鼻腔,眼眶不争气地红了,“您怎么……家里那么忙,我没事的……”
“再大的事,也比不上你。”隋方雅的声音斩钉截铁,随即她在椅子上坐下,轻轻揉了揉眉心,目光却片刻不离地锁在隋泱的脸上,仿佛在确认这平静之下没有更多她没有察觉到的,或者隋泱刻意掩盖的痛苦。
她细细看了侄女片刻,眼底那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焦虑才在确认她确实稳定之后,略微松动了一些。
“接到语鸥的消息之后,我手边的事一件都顾不上了,”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我冲到机场,遇上大延误,在候机室干等了好几个小时,眼看着起飞时间一次次往后推……我都急死了!”她摇摇头,没再继续说当时的那些煎熬。
她随手帮隋泱掖了掖被子,继续道:“幸好遇上阿鹤那孩子,他不知道从哪儿得的消息,自己安排了飞机要立刻过来。看我心急,便带我一起了。”
她神色微顿,轻轻叹了一声,“也是巧了,我刚看了下,我原本要坐的那趟航班,到现在还没落地伦敦。”
她话里没有过多渲染,但短短几句话已经足够勾勒出薛引鹤当时得知消息后是何等的仓促与决绝。
还有,他似乎又来英国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薛语鸥轻快的声音:“我回来啦!诶,姑姑来了,您怎么不好好休息一会儿!”
她拎着个纸袋进来,看到隋方雅,又飞快地瞥了一眼病床上的隋泱,见她神色中透着一股不欲多言的倦怠,心下立刻有了分寸。
薛语鸥立刻扬起笑脸,献宝似的举起印有柏林美术馆标志的纸袋,声音清脆地岔开话题:“看看,晏朗和温妮从柏林寄来的,人还没回来,礼物先飞到了。说是给你带了点‘巴赫和博物馆的灵气’,让你早点好起来,一起去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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