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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宗耀点点头,补充道:“陈婷妹进厂第二年,陈红兵就买了辆摩托车。那时候她意识到,家里不是真的拿不出钱,只是钱不打算花在她身上。”
时音接着他的话,往下说:“后来真相大白,她还会发现自己的户口本被改大了两岁。她辍学那年,实际只有十四岁。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她早点养家。”
“对,”郑宗耀眼中流露赞许,“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是一颗颗种子。埋下去,不断累积,最后长成能遮蔽所有阳光的大树。那么,”他话锋一转,问得更深,“除了恨,陈婷妹心里,还有别的东西吗?”
时音怔了怔,沉默下来,陷入思考。
她之前一直沉浸在如何表现陈婷妹即将爆发的恨意上。这个问题像把钥匙,打开了另一扇门。
郑宗耀也不催她,很有耐心地等着。
时音发现自己差点就走偏了。是啊,陈婷妹不是“纯恨战士”,除了恨,她心里当然有别的东西——爱,还有斩不断抛不开,困了她整整三十年的“血缘亲情”。如果她真是个空心人,狠心割舍一切,远走高飞就行了。偏偏她不是,她真心把陈家当成自己的家,付出过爱,也期待过爱。正是这种情感的牵绊,将她牢牢困在了前半生的泥沼里。
她在表演时,要演好后来的恨,就得先理解,陈婷妹曾经付出的爱。
时音整理完思路,豁然开朗。
郑宗耀从不长篇大论地给演员讲戏,更不会规定,或者示范“这里该哭,那里该愤怒”。他喜欢引导演员自己思考,自己理解,去和角色共情,直到演员的感知,与导演想要的目标达到同频,这样拍摄起来必然事半功倍。
而时音通过这番对话,也有了新的感悟。
演员拼到最后,拼的不仅是演技,更是文化底蕴。你得读懂剧本,吃透人物的灵魂,才能让角色真正活过来。
陈红兵是干泥瓦工的,这回摔下来扭伤了腰。虽说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但半年内肯定没法再干重体力活了。
“婷妹,婷妹……”陈红兵躺在里屋床上,有气无力地叫唤着。
陈婷妹挪到床边的矮凳上,低着头应:“爸,我在。”
陈红兵眯着浑浊的眼睛,扭头看她,声音虚弱:“爸不中用啦……这个家,往后就靠你了。你叔给你找的那个厂子的活,你去吧,啊?听话,别给家里……再添麻烦了。”
陈婷妹僵住了。
她猛地站起身,扭头就冲出了家门。天已经全黑了,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村道上狂奔,不知道要去哪里。脚下踩空,整个人摔进路边的水渠,泥水瞬间浸透单薄的衣裤。她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满身泥泞,继续往前跑,一直跑到黑黢黢的毛竹林边缘。陈婷妹不敢再往里走,扶着冰冷的竹子,捂着脸,哇哇大哭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她是大姐?为什么所有的“应该”和“懂事”,都要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陈婷妹想起一些模糊的童年片段。好像……在弟弟出生前,不,更早一点,在三妹还不会说话的时候,陈红兵和罗春兰也对她好过。带她去热闹的集市,给她买甜丝丝的米果子,也曾摸过她的头,叫她“乖囡”。
他们,是生她养她的父母。他们给了她生命,又把她拉扯长大,没让她像早夭的大妹、二妹那样离开。这份“生养之恩”,她是应该要还的。
陈婷妹在竹林边坐了很久,久到夜风把脸上的泪痕吹干,吹得皮肤发紧。她慢慢站身,拖着灌铅似的双腿,一步一步沿着来路走了回去。
灯光昏暗的家里,一切如常,仿佛她的“离家出走”从来没发生过,她没有再提回学校的事。
几天后,陈婷妹收拾了几件简单的衣物,跟着同村的姐妹,坐上了去往县城工厂的班车。
~
拍摄结束时已近深夜。为了方便,郑宗耀和大部分工作人员,决定在租的民宅里凑合一晚,设备也不用搬来搬去。
但出于安全考虑,时音肯定要回县上的宾馆。她和团队一起,走向村口停放中巴的地方。
刚到近前,一束车灯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
是辆黑色的轿车,完全融在夜色里,要不是突然亮灯,根本察觉不到。
大半夜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凭空出现一辆陌生的车……如果不是什么变态跟踪狂,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时音盯着车头看了两秒,缓缓回过头,用眼神询问田恬。Х
田恬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前两天姓雒的问我具体地址来着,我也没想到……他真会来啊。”
其他人陆续上了中巴,时音掏出手机给某人发信息:「?」
李晅秒回:「在。」
那辆黑车非常配合地闪了两下车灯。
时音:“……”好吧,实锤了,淡淡哥无疑。
时音只带了胡艳,走过去拉开后车门。
果然,李晅长手长脚地坐在里面,脸上带着没散干净的困意。
“不是让你别来吗?太折腾了。”时音心疼地说。
进组前他们就商量过,黔省这边的戏份,大概要拍一个半月,进出村子也不方便。所以这段时间,他们暂时不见面,等换场后再看情况。
李晅没找借口,打直球道:“我想见你。”
时音没话讲了。
她默默挪过去,伸手环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肩头:“好累啊。”
李晅收紧手臂回抱住她:“嗯,休息会儿,到宾馆叫你。”
时音像只找到窝的八爪鱼,缠在他身上,闻他清爽好闻的味道:“辛苦少爷跟着我到处跑,风餐露宿,吃苦头啦。”
“不苦。”李晅的声音低低沉沉的,落在她耳边。
一个半月太久,他等不了。只要能见到她,能像现在这样拥抱她,路上的颠簸和等待,都变得微不足道,甚至……他甘之如饴。
周云峰启动车子,不远不近地跟在中巴后面。即使是坑洼不平的乡间土路,也开得异常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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