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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给她写点什么吗?」张子娥随手把白石子放在案上,示意了一侧的笔墨,满载讽意地在挽起唇边儿,「卿卿爱鉴……」
「你休想!」
「嘴倒是挺硬,你就不怕我划你两刀?」
「你会来绑我,就说明你打不赢她!今天你滑我两刀,襄王殿下就会划你十刀!」
小姑娘虽然心思不够沉稳有致,但话说得不假,且张子娥揣摩依李明珏那风流本性,为了个女人不计后果挑起战端完全是她的行事作风。公主说了不要过火,她自是晓得分寸,缓缓在白石子串中取下一颗,扔到了龙珥手中。小龙正是喜欢帮人做事的年纪,大到骗人,小到择菜,一个不挑。她手心里捧着白石子像捧着圣旨,跟起灶开盖时奔涌而出的那一滚热烟一样,急乎乎掀帘出去递给了信使。
李明珏收到白石子之时小兵正跪在面前认错。前几天的猛攻都是假象,逼她把人送走的障眼法而已。士兵纠纠有力的声音如同骤雨雷鸣般劈开寂静,轰隆过耳,襄王殿下却只是坐在原处,面无表情地又问了一次:「你刚才说了什么?你再说一遍?」随后便一言不发。沉默比暴怒还可怕,从前惹事了她还会板起个脸和你开几句玩笑,然而此时大帐里气氛凝如冰渊冷窖,骨头都在打颤。
小兵屏住呼吸,以为襄王殿下生气了。
但是她没有。
她心里空落落的,什么都感觉不到。
像是一颗心被掏了,连一点思绪都没有。她对这种茫然感深感恍然,毕竟她总是有主意的那个。李明珏紧紧握住椅把手,修剪齐整的指甲都似在边角削出了木屑,突然后知后觉地发现,的确是心被掏了。
当她心中荒芜之时,理智尚还住在那里,她收拾好那一间空屋,让柏期瑾搬了进来,和她一齐在每一个角落,每一处缝隙,刷满一层层甜甜的蜜糖。当她走了,糖就开始黏着砖瓦腐败,一切甘甜骤然变得极其苦涩,比荒废之日还要不堪。
她在她心上,离不得一日。
早该注意了,柏期瑾说见过她,或许会被惦记上,可是李明珏万万没想到,半年前山间匆匆一个照面张子娥能记这般清楚,而且那日隔水相望距离远,水上还有冰雾,人还改了装扮……她闭目长叹,当真是在最大意不得之事上,大意了。
李明珏沉默得有点过于久了,帐内如一派死寂,莫有一丁点响气儿。小兵长途赶来,跪在地上体力不支,腰背一软向前倾了一寸,又马上惊醒过来继续跪地。李明珏陡然抬眉,脚步虚浮地走上前去将他扶起,落手很轻,话音很沉:「无碍,按原路回城,不可声张。」小兵本来面色青如寒铁,见未受责罚甚为惶恐,连声喏喏伏地谢恩,于急急起身抬眼之时,惊讶于这橘黄灯烛之下,襄王殿下紧紧攥起的指节竟然泛起了冰冷的白色。
她独坐帐内,手里握着白石子搭伏在椅背上长久地发愣,最终在夜寥人静之时,握紧拳头暗骂了一句「无耻鼠辈」。
问那只耗子要什么。
她说要借地过小苍山,以及……
三千石粮食。
鼠肚鸡肠!三年前的旧账扯到如今,苏青舟都没找她讨过,反倒是这个做臣子的量小器窄。她要是大大方方说出来还会敬她三分坦荡,下三滥地绑人要挟算什么玩意,龌龊伎俩,吃相难看。
李明珏去赎柏期瑾时,她站在张子娥旁边,倔强的眉毛拧得死死的。张子娥让士卒清点完毕木板车上的粮草,给小兵使了个眼色让他们把人放了。柏期瑾两手还被绑着,埋着头小心翼翼地在结了暗冰的黑土上走过来,她已经叫襄王殿下担心了,她得保护好自个儿,不能再在乱石头堆里再摔上一跤了。李明珏踏碎薄冰,干脆利落地几个快步走到她身侧,用袖中匕首划了绑绳,一横手让柏期瑾站到身后。
「往日少督军至少还值这三千石,如今倒是……」李明珏一笑道,「一文不值了。」
公主大度不代表她大度,张子娥有模有样地同李明珏草草鞠个礼,抬袖揶揄道:「襄王说笑了,彼时太平,此时战乱,三年前粮价岂可同今日一概而论?」
「区区粮草……」李明珏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拇指点在心口,「少督军缺,本王可不缺。」
龙珥牵了牵张子娥的袖角:「子娥姐姐,她在骂你缺心眼。」
张子娥笑着摸了摸龙珥的头,本不想同这个八字不合的旧主多废唇舌,不过既然她想说,那她也奉陪:「在下有心有眼,倒是襄王,徒有一颗怜香惜玉之心。」
柏期瑾牵了牵李明珏的袖角:「襄王殿下,她在骂您不长眼。」
李明珏轻绵地与柏期瑾一笑,一转脸正对张子娥,神色立马就变了:「本王站在山巅,自然看不见,不像少督军在山脚下河边走,小心湿鞋啊。山高水长,别了。」说完她拉着柏期瑾转身就走,行至一片枯草地处,低声问她:「受了伤没?」柏期瑾摇了摇头。确认后,李明珏旋即用脚尖在枯草堆中一挑,一个横手握住被挑到半空中的弓箭,锐利的目光一聚拢,侧身飞速射了一箭在张子娥脚下。没受伤就吓吓她,受了伤就射膝盖上让她嗑个响头。
火石之间,凛风肃杀,张子娥看到快箭飞来难下判断,猛一退步急避,谁知一个不小心跌了一跤双膝跪地,竟还是磕到了额头。她这辈子独独跪过两个人,一个苏青舟,一个李明珏。一个主动,一个被动。
「敢动本王的人,下次,别落到我手里。」一言既出,襄王扬长而去,头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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