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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的夏夜,闷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一丝风也没有。天边堆积着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偶尔有沉闷的雷声在云层深处滚过,却迟迟不见雨滴落下。
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混合着城市特有的煤烟、尘土,以及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腐烂垃圾和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气压低得让人胸口闷,透不过气。
城西,相对僻静的“杏花里”,一座高墙环绕、门楣上挂着“陈公馆”牌匾的中西合璧式公馆,在愈浓重的夜色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蛰伏着。
公馆外墙是清水青砖,高耸森严,墙头拉着电网,两扇厚重的黑漆铁门紧闭,门楣上悬挂的灯笼,在闷热的空气里有气无力地亮着昏黄的光。
隔着一条不宽的街道,每隔十几分钟,就有一队戴着雪白手套、扛着三八式步枪、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出整齐而沉重“咔咔”声的日军宪兵巡逻队,目不斜视地走过。刺刀在公馆门灯下,偶尔反射出一点冰冷的光。
公馆内部,却是另一番景象。
穿过影壁,绕过假山水池,来到内宅的花厅。
花厅不大,但布置得颇为雅致。紫檀木的雕花窗棂敞开着,却阻隔不了外面的闷热,只让那沉滞的空气勉强对流。
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光线柔和的西式水晶吊灯,但并未打开,只靠四角几盏落地宫灯和中间一张紫檀木棋枰两侧的青铜雁鱼灯照明。灯光是暖黄色的,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带着甜腻气息的檀香味,是从棋枰旁一座小巧的青铜博山炉里飘出来的。
留声机的黄铜喇叭里,正流淌出咿咿呀呀、缠绵悱恻的丝竹之音,是《春江花月夜》。
曲调婉转悠扬,本该令人心旷神怡,但在此刻这诡异的气氛下,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粉饰太平的苍凉和刻意。
棋枰两侧,对坐着两个人。
上是一位年约五旬、穿着藏青色杭绸长衫、面容清癯、留着三绺短须的男子。他便是伪满第七混成旅旅长,陆军上将陈明远。
他手里捏着一把湘妃竹折扇,却没有打开,只是用扇骨轻轻敲击着自己的掌心,目光低垂,看似专注地凝视着棋枰上已经布局到中盘的战局。黑白棋子犬牙交错,局势复杂。
他落子很慢,每一次拿起棋子,都要在指尖捻动片刻,仿佛在掂量着棋子的分量,又像是在权衡着什么更沉重的东西。
对面,李星辰穿着一身普通商贾的藏蓝色绸缎长衫,头上戴着顶黑色瓜皮小帽,帽檐压得有些低,遮住了小半张脸。
他坐姿放松,背脊却挺直,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枚温润的黑子,目光平静地落在棋盘上,似乎全然沉浸在这方寸之间的厮杀,对外面隐约传来的宪兵皮靴声、远处闷雷,以及这花厅内诡异的气氛,浑然不觉。
一名穿着靛蓝色碎花土布衫裤、梳着一条油光水滑大辫子、低眉顺眼的年轻侍女,正垂手侍立在棋枰一侧的阴影里。
她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一壶已经半凉的茶和两只空杯。侍女身形纤细,面容只能算清秀,但脖颈的线条异常优美,低垂的眼睫又长又密,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站姿有些微不可察的别扭,左脚似乎比右脚着力更轻一些,走起路来,会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旧式缠足女子特有的轻微跛态。她正是慕容雪。
“啪。”
陈明远终于落下一子,是一手稳健的“小飞”,加固了自己在中腹略显薄弱的孤棋,同时隐隐威胁着李星辰左上角一块尚未完全安定的黑棋。
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带着些审视,透过袅袅的檀香烟气和昏黄的灯光,看向对面的“商人”。
“李先生,这手棋,你看如何?”陈明远的声音带着东北官话特有的腔调,不疾不徐,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星辰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棋盘上那手“小飞”周围逡巡了片刻,指尖的黑子轻轻在棋盘边缘敲击了三下,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嗒、嗒、嗒”声。然后,他手腕一转,黑子落入棋枰,竟是一手看似平淡无奇的“二路托”。
“陈将军棋力深厚,布局稳健,这一手‘小飞’攻守兼备,晚辈佩服。”李星辰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谦逊,却又不过分卑微,“晚辈只能勉力应对,见招拆招罢了。”
“见招拆招?”陈明远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用扇骨点了点棋盘,“李先生过谦了。你这手‘托’,看似退让,实则暗藏机锋,是要试应手,看我如何应对,再图后着吧?这棋风,可不像个普通的生意人。”
“棋如人生,商场亦如战场,些许算计,让陈将军见笑了。”
李星辰端起旁边慕容雪适时斟上的、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晚辈这次冒昧前来,确实是有一桩‘大生意’,想与陈将军谈。
只是这生意,风险不小,利润……却关乎长远,甚至,关乎身家性命,子孙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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