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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梁九功,从太医们进来到离开,始终保持着最恭谨的姿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殿内一根没有生命的柱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只有那微微低垂的眼皮下,眼角几不可察地、几近痉挛般地抽搐了几下,才泄露出他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这些日子以来,类似的情景已经上演了无数次。
太子殿下稍有动静——哪怕只是翻个身时抽气得稍微大声了一点,或是睡梦中眉头蹙得紧了些,又或者像今日这样,只是自己尝试做点什么却力不从心——皇上便会立刻、且不容置疑地,将当值的太医全部召来。
一开始,梁九功也和太医们一样,以为太子病情不稳,每次都跟着提心吊胆,竖起耳朵听着太医的回禀,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可次数一多,他渐渐咂摸出点不一样的味道来。
这些日子,一天之内,太医们被召见的频率高得惊人。
有时甚至间隔不到一个时辰,就被皇上以各种或大或小的“理由”叫进去一次。
而每一次,无论太子殿下看起来状态如何,皇上的态度都如出一辙的“重视”——或者说,是某种近乎偏执的“不放心”。
皇上会命所有太医轮流上前,仔仔细细地诊脉,反复对比。
这也就罢了,诊脉之后,才是真正让太医们以及旁观的梁九功头皮麻的环节——皇上的详细盘查。
那绝不仅仅是简单地问一句“太子如何了”。
皇上会从一个细微的脉象变化,引申到所用汤药的每一味药材的性味归经、君臣佐使,是否与太子当下的“虚不受补”或“余毒未清”之症完全契合;
会从太子今日用了多少饮食、饮了多少水,追问到这些食物是否会影响药效,明日的食谱又该如何调整才能兼顾温补与易克化;
会从殿内今日是通风还是密闭,联想到是否会对太子那“虚弱”的肺经产生影响;甚至能从太子沉睡时间的长短,问到这是否意味着“元气恢复”还是“精力不济”……
问题之细致,角度之刁钻,涉及范围之广,简直像是在拷问太医院的最高学术水平,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没有硝烟的“问责”。
而且,每次皇上问的侧重点还不一样!
今天可能揪着“心脉”和“安神”追问不休,明天就可能围绕“脾胃运化”和“气血滋生”展开长达一两个时辰的探讨,后天或许又变成了对“余毒清理”进度和“固本培元”方略的反复推敲……
每一次盘问,还都能持续好几个时辰!
皇上仿佛不知疲倦,太医们则是有苦难言,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应对,任何一个回答稍有含糊或不慎,都可能引来皇上更深的疑虑和更严厉的追问。
梁九功不止一次看到,年迈的孙院使在回答完一连串问题后,退下时脚步都有些虚浮,背心的官服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
梁九功心里门儿清。皇上这哪里是真的完全信不过太医?这分明是……心病啊!
经历了太子命悬一线、几乎失去爱子的巨大惊吓和痛苦,如今太子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皇上那根紧绷的弦却迟迟无法放松。
他必须通过这种近乎苛刻的、反复确认的方式,来不断向自己证明——太子殿下真的在好转,真的脱离了危险,真的不会再从他眼前消失。
每一次太医们战战兢兢却又言之凿凿的“殿下脉象平稳,正在好转”,对皇上而言,都是一剂短暂的、安抚那惊魂未定之心的良药。
只是,这“良药”的服用过程,对太医们来说,不啻于一场又一场的精神酷刑。
梁九功甚至有些同情这些太医了,拿着朝廷的俸禄,干着救死扶伤的活,还得额外承受皇上这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父爱”所带来的压力。
他眼角那控制不住的抽搐,一半是为太医们感到牙酸,另一半,何尝不是对自己这份“御前第一近侍”差事的感慨——伴君如伴虎,何况是伴着一只因为幼崽差点遇害而变得异常敏感、多疑且控制欲爆棚的猛虎。
他悄悄抬眼,瞥了一眼榻边。
皇上正微微俯身,极轻地替太子殿下掖了掖被角,那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夕阳最后的余晖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竟奇异地中和了些许帝王惯有的冷硬。
梁九功心中那点无奈的吐槽,忽然就淡了下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天家无情,但皇上和太子殿下之间,那历经生死考验后愈浓烈且小心翼翼的情分,却也是真真切切,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却也……让人动容。
他重新垂下眼帘,将一切情绪收敛干净。
无论皇上是英明神武,还是焦虑过度,他梁九功要做的,就是当好这根沉默的“柱子”,察言观色,准确传递,确保这乾清宫内,再无任何一丝可能惊扰到太子殿下的风波。
这,才是他此刻最重要的“本分”。至于太医们的苦楚……唉,大家各有各的难处,各自担着吧。
梁九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龙榻上再次沉入安稳睡眠的胤礽身上。
看着那苍白却已恢复了些许平和气息的侧脸,他心中那点对太医们的同情,以及对皇上这般“折腾”的无奈感慨,忽然间就转了个弯,化作一股更为复杂、甚至带着一丝怀念的情绪。
还是太子殿下好啊。
这念头如同春日里破土的嫩芽,不受控制地在他心底冒了出来。
他连忙在心底暗骂自己一声“大不敬”,可那思绪却已然飘远,回到了太子殿下尚能短暂清醒时的光景。
那些时候,虽然同样每日都有太医前来诊脉,虽然皇上同样会关切地询问太子的状况,但气氛却截然不同。
梁九功清楚地记得,好几次,当太医们诊完脉,康熙眉头微蹙,正准备像如今这般开启一场漫长而细致的“盘问大会”时。
榻上的太子殿下,总会适时地、极轻地咳嗽一声,或者微微动一下手指,将康熙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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