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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中,开春。
玄冥教中留下的皆是郁长烬忠心家臣,沈缘被他们照料得很好,往往冷了热了都有人在身边侯着给他穿衣脱衣,一应吃食无有不全,无聊的时候还有叶莺在他旁边给他唱民间小调,给他念书解画,那只曾经被他抱在怀里的小黄鸭子,如今已经长得高过了他的小腿,再也不能随意捏着它的翅膀就那么拎起来了。
这日夜晚下了小雨,风有些紧,吹得外头柳槐沙沙作响,风雨飘摇之间,沈缘悄悄地从床上爬起来,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只胖乎乎的绒球趴在窗台边推开了窗子,雨丝打在他的指尖上,只化作温柔的潺潺春水,顺着少年指缝滴落下去。
这时,外殿处忽然传来些喧嚣声,依稀是有人在争吵,这声音压抑着,仿佛怕吵醒了内殿里睡着的人一般,可沈缘困得迷迷糊糊,就算把两只耳朵都竖起来,也一个字都听不清。
什么啊……
沈缘用雨水拍了拍自己的眼睛。
他拢了单薄衣裳下床,一步一步地扶着墙壁挪到了内外殿交界门槛处,昏暗之中五六个人影乘着紧风吹打立在门口低声争吵,沈缘靠着门框,勉强辨认出其中两人,一个是多日不见的裴渡,另一个是刚刚哄他睡觉的叶莺,他只觉得身体无力又困又倦,恨不能就这么站着睡去。
好困……
“哐当——!”
外殿几人齐齐朝这边看过来,叶莺惊呼一声就要去把她刚哄睡着的毛绒球捧起来,裴渡率先回身跨步上前把跌在地上的少年扶起,搂抱着把人放在了内殿床榻上,沈缘呆呆地看着自己手心处被地板擦破的皮,一时间居然没有感觉到痛,那阵困意也瞬间消散不见了。
“小缘?”
裴渡轻声问:“怎么了?”
沈缘懵懵地摇头,实在是不明白自己方才到底做了什么,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继续发呆,叶莺慌忙把人全部散去,找了药膏过来点在他破皮的手心处涂上,冰冰凉凉的感觉在手心里似乎汇聚成了一条河流,越来越多的水在其中高涨,即将蔓延出指缝。
沈缘忍不住蜷了蜷指节:“要溢出来了。”
裴渡不解:“什么要溢出来了?”
沈缘抬起眼睛,轻声道:“水。”
“它要从我手心里跑出去了。”
叶莺在旁一把握住他的手指,依着少年迷迷糊糊的梦话把他的指尖蜷起来捏成一个空拳,又低声哄他:“不会溢出来的,你看,已经全部拢住了,天好晚了,快睡吧。”
沈缘这时又不困了,他晃了晃毛绒绒的脑袋,低声拒绝道:“不要,不想睡。”
他似乎进入了一个虚幻的梦境之中,梦里光线昏暗不明,摇摇晃晃的烛火在周围被风吹得跳动不止,他身上的绳索忽然松了,一双手臂把他从阴暗潮湿的地方抱了出来,带着他走向不远处的亮光,他晕乎乎地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儿。
是师兄……
沈缘思绪杂乱,下意识地张开手臂抱住了眼前的人,熟悉的怀抱叫他的心安下了些,于是便如同往常一般歪着脑袋在裴渡的怀里乱蹭,喉咙里发出些意味不明的哼唧声,仿佛是小动物在撒娇卖乖。
“怎么了?”
裴渡回抱住少年,不顾自己刚从南疆逃出生天裹在劲装下的嶙峋伤口,也没管这一路是如何艰难险阻,只是小师弟亲近他,他便能搁下所有一切都不谈。
沈缘慢慢道:“我做了一个梦。”
裴渡愣住:“怎么会做梦?”
沈缘根本不明白人世间的情感,不懂那些人情世故阴谋诡计,所以他单纯得根本不会在睡觉的时候想什么事情,更别提这事还会进入他的梦里,叫他睡眠难安。
沈缘道:“我梦见师兄了。”
裴渡等着他讲自己的梦,沈缘说完这句却霎时住了嘴,任凭他怎么低声哄着问也不肯再说了,少年神色怏怏,只蜷缩着手心靠着他发呆,思绪早不知道随着微风飞到了哪里去。
他依旧懵懂天真,可相比于之前——很远之前,裴渡想到自己杀进无涯阁那时候,沈缘根本学不会像人一样活动,他身上的兽性太重,常常毫无理由地伤人,他肩膀上脊背间那些痕迹,大多是那段时间留下的。
他养着自己的小师弟,就像是从头开始养了一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的小娃娃,只是这只娃娃比之前更加淘气任性,一百句话里只愿听自己爱听的那一句,那些食物摆在面前,也只管用手来抓,弄得全身都脏兮兮的,裴渡不得不搁下事务亲手来喂他。
在处理萧家残余的时候,他曾想过要让沈缘来亲自动手报仇,这本就是卫家和萧家累积多年的仇恨,让小少主来结束这一切最合适不过,可那些血腥,那些肮脏,难不成真的要让什么都不懂的沈缘看见吗?
不该的。
他这样的人,能做心爱少年的刀,早就已经心满意足了,裴渡从始至终想要的只不过是亲爱的小师弟能够平平安安一生顺遂,别的什么都不求。
沈缘靠着裴渡的胸膛,耳边是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少年翠眸如春水洗过一通,在昏暗之中也反衬着烛火的亮光,浅瞳中幽幽明灭,是烛火点缀在其中跳跃着,嘴唇处颜色红润,睡前涂了防止干裂的润油,也顺便在鼻尖点了一通,只看着如同制作精良的小木偶。
裴渡见他没什么事,便又抬起头来与叶莺商议方才的事情,他雨夜纵马归来,带着在围困中折断的两把星月双剑,从追剿之中逃脱了出来。
他抱着怀里的人,轻声道:“原本郁长烬带着人去南疆族拿那枝药草是秘密的事,我与卫翎都不敢大作声张,只像往常一般行事,怕得就是拿不到药草反而身陷在那里,南疆族的门难开,中途却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郁长烬刚打进去,山谷中便来了无数人围剿他,江湖中人早就对南疆族至宝垂涎许久,更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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