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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送你戒指。”那声音从头顶沉沉落下,硬得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去。俞琬的指尖在绷带上微微一顿。克莱恩盯着她头顶的小小发旋,蓝眼睛里暗流翻涌。他还看见她收下那枚戒指,看见她将它珍而重之地握在手心,看见她脸上浮现的那种柔软神情。而后面这些话,他怎么都吐不出来。因为说出来,就等于承认——他介意,他非常介意,介意得伤口都忘了疼。俞琬仰起脸,粉唇微张,足足愣了叁秒,才终于明白过来他在气什么。那张小脸上的表情变幻了好几个来,先是茫然,继而恍然,接着是又好气又好笑,到最后,全都化作一声软软的叹息。“那不是他送的。”她的声音里带着浅浅的恼,又掺着几分无可奈何,“是伊尔莎的,伊尔莎身上掉下来的,他捡到的……”克莱恩沉默了许久,那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金色的暮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刚才不知道。”他终于开口。语气依然生硬,可尾音却莫名有些发闷,像只发现自己扑错了影子的大狗,梗着脖子不肯认错,尾巴却已经诚实地耷拉下来。女孩缓缓眨了眨眼,心里倏而清明:他吃醋了,他以为那是君舍送的戒指,才会气得连伤口裂开都不管,气得连自己的腿也不要了。她定定瞧着他的样子,明明虚弱得要命,却还要硬撑着装作“我没事”的样子。心尖忽然就像被浸入了温水里去。“傻子。”她小声说,学着他往日的语气嗔他。克莱恩剑眉微微扬起,蓝眼睛里闪过一丝佯作的不悦来,可更多的是愣怔,像被兔爪子挠了之后不知所措的…懵?她刚才叫他什么?傻子?俞琬垂下头,手上动作不停,嘴角却悄悄弯起一个甜软的弧度来。“下次别这样了。”她指尖按在绷带边缘,压得服贴,“伤口裂了……我会难过的。”克莱恩没应声,暮色将一切都染成温柔的金红,四周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他还能动的那只手掌,轻轻落在她背上。女孩抬起头,望进那双蓝眼睛,里面的冷意早已化开,化作一种只有她才能见到的温柔,如春风吹裂冰湖,露出底下那汪宝石蓝。她心口发烫,指尖下意识覆上他手背。往日总是他这样牵着她、护着她,如今轮到她主动时,才惊觉自己的手竟这样小,盖上去像片落叶覆在石头上。而下一秒,那只大手便翻转过来,将她整个包裹其中。不远处的树下,汉斯全程围观了这一幕。他想起两年前列宁格勒外围那个滴水成冰的一月。长官左肩中弹,弹片卡在骨头里,却硬是带着他们从苏军包围圈杀出一条血路,徒步十五公里撤回防线。一路上,血把半边军装都染透,在寒风里结成冰碴,走一步掉一块。军医取弹片时,麻药用完了,他就咬着皮带,一声没吭,旁边的列兵吓得哆嗦,他反倒皱着眉说“抖什么,又不是你挨刀”。现在,伤口裂了,指挥官竟然会喊疼了。人真是会变的。汉斯默默移开视线,身旁的约翰还在擦枪,依然是那副冰山脸。他犹豫片刻,终还是按耐不住凑过去,“你说,长官是不是故意的?”不用说也知道,他指的正是方才指挥官强撑着站起来那幕。刀疤脸手上动作不停,只抬起眼皮扫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废话。汉斯讪讪摸了摸鼻子,目光扫向远处那道棕发身影时,声音骤然冻结成冰。“那个盖世太保,确实欠收拾。”约翰依旧沉默得像哑巴,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这是他表达“完全同意”的方式。山坡上的硝烟早已被吹散,丝丝缕缕融入如血残阳,那片赤红褪去,像谁用水彩晕开最后一笔朱砂。君舍仍坐在原地,雪茄的烟雾织就一片帷幔,而他的目光穿过帷幔,若有似无地落在山坡上。看那小兔子眼眶泛红,手忙脚乱为瘸腿雄狮重新包扎;看那金发混蛋微微眯眼,嘴角弧度牵起。一头餍足的猎豹,懒洋洋晒着太阳,还故意把肚皮翻出来给人看。苦肉计,君舍在心里啧了一声。这老伙计,居然会用苦肉计了。他想起十多年前在柏林军校的日子,当时克莱恩是什么模样?寡言少语,冷硬如铁,像一把没有鞘的刀。走路带风,眼神带冰,从来不屑于玩这种把戏。那时候同在希特勒青年团的同学还打趣,就算把全帝国最漂亮的女人送到克莱恩床上,他大概也只会皱皱眉,丢下一句“请让开,你挡到我擦枪了”。现在呢?为个女人躺在那儿装可怜,伤口裂得可真恰到好处,偏人家刚要包好,它就“及时”裂了。啧,这巧合,精妙得连狐狸都要叹服叁分。他嘴角僵硬地扯了扯,只扯了半边。另外半边像被人捏住,怎么都提不起来,那感觉像是喝了一杯维也纳咖啡馆里最苦的米朗琪,苦味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圣骑士变了,变得……有人味了。全因那个天真烂漫的公主,举着玩具短剑,固执地把他从恶龙的獠牙下解救出来。此刻公主正垂着眉眼,手指穿梭在绷带间,偶尔抬头望一眼,那双杏眼里溢满的心疼,就像阿尔卑斯山脚的温泉,汩汩不绝。琥珀色瞳仁微微一动,那种眼神,君舍见过。那大概是…他刚开始记事的年纪,母亲也曾这样望着父亲,直到某个阴雨绵绵的午后,那辆黑色奔驰永远消失在街角,母亲眼里,就什么也没有了。只剩空洞,空洞得如柏林近郊那些废弃的山麓度假屋,窗户上结满霜花,凑近了看,内里只有一片死寂的黑。君舍别开脸,像被烫到般移开视线。不想看,看了心里不舒服。他瞥了眼自己手臂,纱布还散着,剩下半截子工程挂在胳膊上,像一幅未完成的讽刺漫画。男人缓缓起身,理平大衣褶皱,又细细疏拢自己的棕发,动作不紧不慢,这姿态像极了一只刚睡醒的狐狸,正优雅地舔顺自己略显凌乱的皮毛,末了还要甩两下引以为傲的大尾巴。“走了。”戈尔德适时地凑上来,圆脸堆笑,活像只摇摇摆摆奔向饲养员的帝企鹅。“长官!现在走?您的伤还没……”他咽了咽口水,“属下略通包扎之术!真的!当年在海德堡受训时,我还给教官包扎过,他夸我手艺——”君舍斜他一眼,后者连忙把后半句咽回了喉咙里。“死不了。”棕发男人淡淡道,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腔调,他将染血的手套随意扯下,像丢弃一件旧戏服般扔给副官。“让我们的友军好好享受他的……”他顿了顿,目光飘向那边,“包扎时光。”男人往山下走去,却在几步之后突然驻足,他缓缓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女孩依然蜷在那头雄狮身旁,毛茸茸的一团,宛如终于找到安全巢穴的兔子,安静得一动不动。夕阳的余晖温柔地将二人包裹,构成一幅完美的宗教画。弹痕累累的老橡树是近景,天际燃烧的战火是远景,而他们,则是整幅画中唯一的光源。圣母与圣子?不。是负伤的骑士与他的守护天使,一个老套却永恒的题材。可画得真好。君舍收回目光,继续迈步向前。背影渐渐融入黑暗,唯有大衣下摆被晚风掀起一角,像一只敛起羽翼的夜鸟,无声滑入夜色。——————俞琬累极了,紧绷的神经一放松,整个人就开始犯困,正半梦半醒间,克莱恩突然毫无预兆地开口。“收起来。”她迷迷糊糊地从男人肩窝里抬起头,睫毛软垂着,还带着几分被吵醒的恼。“嗯?”“收起来。”克莱恩重复,语气硬得像短刃。“别人给的戒指不准戴。”就算是那个死掉的女人的,只要沾过那混蛋手的,都不能戴。俞琬迷迷瞪瞪了好一会儿,待睡意稍褪,才恍然明白他指的是伊尔莎那枚戒指。方才她只是取出来看了看,放在掌心摩挲了一下,他就看见了。这人的眼睛,怎么就和长在她身上似的?她仰起脸来,此刻最后一缕余晖将男人的眼眸染成墨蓝,深邃如午夜的海,她就那么溺在这片海里,一时间忘了说话。男人见她久久不吭声,胸膛剧烈起伏一下,他狠狠闭了闭眼,像是要把什么强行摁下去。“……随你。”他低声道,声音里裹着压着的闷火。“想戴就戴,反正不是无名指。”这话一出,俞琬的脸腾地发起了烧。无名指是…无名指是戴婚戒的地方。脑海中仿佛有什么轰然炸开,可嘴上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垂着眼,那点红从脸颊一路蔓延至颈间。“我不会戴别人的戒指……”她细声细气地说。“我只会戴——”说到一半她猛然收住,戴什么,戴他送的?可他说过要送她么?俞琬咬着下唇,怎么都不肯再往下说了。男人静静看着她咬得发白的下唇,看着她睫毛下藏不住的慌乱。“戴什么?”他穷追不舍,带着毫不掩饰的捉狭笑意,叁分逗弄,七分试探。女孩不再作声,可那红得滴血的耳尖还是出卖了她。“只准戴我送的。”他得寸进尺,语气理所当然极了,“每根指头都是。”霸道死了,这男人真是…难道就算自己买给自己的,也不可以戴吗?她在心里悄悄问,可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千思万绪终究化作一句顺毛的应答,女孩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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