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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仕章半张脸被阴影笼罩,街头路灯的亮光飞速从车内掠过。
又过了一个路口,他才如梦初醒,又对谭月仙说:“对了,现在时间太晚,等到明天您帮我和家里交代一声。恩雅还小,不用说实话,讲我出差就可以了。”
“好,你自己也务必小心。”
这可能是谭仕章人生中最漫长的十多个小时旅程。
他从接到事故消息开始,电话和短信就一刻都没停过,要么是别人打进来,要么是他拨出去,直到进了机舱,寄上安全带,滚烫的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才得以暂时安静。
然而安静下来就胡思乱想,谭仕章强迫自己闭上眼。
他必须保持足够的精力和体力,才能应对接下来的苦战,红眼航班里大部分乘客都在睡觉,他中间也朦胧了一会儿,半睡半醒中,感觉冯敛臣靠在自己肩上,饶有兴致地说着什么。
谭仕章低下头,膝头的拍卖图册上有颗已经绝矿的阿盖尔粉钻,他想起来,是这次打算一定要拿下的拍品。冯敛臣问他有没有更详细的介绍,谭仕章把图册翻过一页。
什么也没看清就突然醒了,身边空空如也,不大的舷窗外是万米高空漆黑的森*晚*整*理天空。
他本来打算相伴一生的伴侣还在地球上的某个角落,生死不明。
谭仕章把扣在膝盖上的手机重新拿起来,屏幕是熄灭的,反射出他冷峻严肃的表情。
*
冯敛臣关了自己的手机,尽量保留一点电量。
地下没有任何信号,不管看多少次,都没有可能和上面取得联络。再贵的手机在这几百米深的地下也派不上用场,但那点珍贵的电量还是要省着,在必要时用来充当有限的照明。
他一动,背上靠的林诗茹也醒了:沙哑地问:“几点了?”
黑暗彼此看不清,冯敛臣说:“大概快要过去一天了。”
坍塌发生时,矿山负责人带头撤退,然而掉落的巨石堵住了矿道,致使后面的几人无法出去,只有负责人和翻译连滚带爬侥幸过去了,红海的那位高管甚至当场不幸被埋。
唯一走运的是天无绝人之路,采矿用的金属笼拦住了随后落下的碎石,构成了一个狭小的避难空间,堪堪容纳四个幸存者,除了冯敛臣他们三个,还有一个就是那个矿场工人。
然而这也成了困死他们的笼子,留给生者的只有黑暗和绝望。
如果等不到救援,这和活埋又有什么区别?
最开始林诗茹还压抑着恐惧,手机灯光照到尸体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冯敛臣也把脸扭过去,谭皓阳和矿场工人还不死心地叫喊那个被埋住的高管半天,没有任何声息。
他们甚至没法过去查看或者救助,只能隔着几米距离,在手机电筒微弱的光照下,看着同行了这么多天、刚刚还有说有笑的人,转瞬之间就再也不会动弹。
这样的处境任谁都是崩溃的,但是既然命不该绝,只能想尽办法撑下去。
四个人被困在狭小变形的铁笼中,矿道里三十多度的高温,人本来就会出汗,不断流失水分,没有食物和水,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下井之前负责人给每人发了瓶矿泉水,本来没人在意的东西,此时成了唯一的生命之源。
于是先统计了所有的水。林诗茹的那瓶还没有开,一直拿在手里,冯敛臣的那瓶也没打开,谭皓阳因为感冒,喉咙不舒服,已经把自己的喝了半瓶。
两瓶半,不知道要在这个鬼地方用多久,情况悲观。
那个矿场工人连水都没有,他对其余三个幸存者也很防备,虽然没有把“非我族类”明着写在脸上,但是一直把安全帽抱在怀里,自己窝在笼子的另一边,不问就不搭腔。
谭皓阳几次试图跟他沟通都无效,火气往外冒:“都这会儿了,他有什么好拽的?”
这句是用中文说的,仗着对方听不懂,周遭没有光线,大家也互相看不到表情。
林诗茹低声说:“他是不是忌惮我们人多,不会给他水?”
“他不如害怕我们吃了他,给老子端什么架子!”
林诗茹发出一声苦笑,在这种压抑的绝境里,其实谁不心慌?连她脑子里也全是各种可怕的电影画面,但是后面都没有发生,出于人道主义精神,他们还分了半瓶水给那个工人。
对方接过去稍微卸下防备,说了声“thanks”,以及介绍自己叫麦克,然后又闭上嘴。
谭皓阳用中文嘟囔了一声知道名字有什么用,留个便签,等别人发现尸体好认?
过了不知多久,他又不安分地东搞西搞,撑着笼子要爬起来。
冯敛臣问他干什么,谭皓阳只说别管。
他摸索着膝盖下的碎石,东一拳西一脚,最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艰难从缝隙钻了出去。
林诗茹叫他小心,他也没有回答,仿佛隔了半个世纪,才听见谭皓阳说:“开机,给我打一下光。”
这次换她打开手机照明,谭皓阳一边咳嗽,一边用力在石头里扒拉。他再爬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严重变形但是异常珍贵的塑料瓶:“居然还没砸漏。”
这是红海集团那个罹难高管的瓶装水。
但是没有人能为此雀跃得起来,林诗茹关了手机,黑暗和沉默重新淹没了四周。
在这样的沉默中,布料摩擦的声响格外明显,是谭皓阳在衣服上反复擦手。
冯敛臣问:“你还好吗?”
谭皓阳没有吭声。
冯敛臣又问了一遍:“你还好吗?”
谭皓阳哑着嗓子突然骂了句脏话:“我他妈以后再也不下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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