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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小学有学生两三百名,通共只有九个教员,谢富生虽是校长,也兼着好几个班的国文课。起先大家对萧镶月并不看好,见他上个课还要人接送,分
明就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只是长了副好皮囊罢了。
萧镶月不懂得别人怎么看他,只是按照自己的方法上课。他的音乐课活泼有趣,并不因循守旧,按着死板的音乐教材来教。乡下的孩子普遍读书晚,有些学生的年龄和他差不多,小先生很有亲和力。他把西院的乐器搬了好些去学校,逐一讲解演奏给学生听。孩子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眼界大开。还就地取材,用川西常见的竹子,教学生自己制作一些简单的乐器,竹节削成快板,竹枝制成竹笛。将生活中的趣事编成快板说唱,感受音乐带来的美好。努力在学生心中播下喜爱音乐,懂得欣赏音乐的种子。一段时间下来,萧镶月的音乐课深受学生喜爱,连最腼腆的孩子都敢开口大声唱歌。同学们也喜欢这个好看又随和的小先生,下课时间都有不少孩子缠着他嬉笑唱闹。中秋的时候,县里搞了个庆典活动,萧镶月组织学生表演大合唱和竹笛合奏,广受好评。省里来的官员大力夸赞庐陵县教育搞得好。谢校长脸上有光,更觉着自己是慧眼识人的伯乐,萧镶月就是那千里马。
教员里有个郑姑娘,省城女子师范毕业,年方十九。对萧镶月很是倾慕,既喜欢他的样貌,又欣赏他的才华。觉得自己虽大着几岁,既是真爱,年龄便不是距离。大着胆子写了封情书,亲手绘制了一幅鸳鸯戏水图,瞅了个机会,压在他讲台下面。萧镶月瞧到图,也知是怎么回事,那信便拆也没拆,原封退回给郑姑娘,并说明自己已经订亲了,不能收姑娘这些东西。
郑姑娘有个追求者,是城中富商关家的三公子,人称关三少。这信不知怎的落到了他手里。关三少醋意横生。这天,在学校门口堵着刚下课的萧镶月质问。刚巧黑柱和阿峰来接人,远远瞧见有个男子凶巴巴地对着他。拍马上前,听见那男人在说什么勾引,不要脸之类的话。当下大怒,一顿拳打脚踢,揍得关三少倒地不起,才犹不解恨地护着人离去。回去后又把那人如何欺负小少爷,小少爷如何吓得脸色惨白,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程晋听说有人欺负萧镶月,当即炸了毛。少爷临走的时候吩咐要看顾好月儿,如今竟在眼皮子底下被人欺负了,那还了得。
关三少挨了揍,回去一打听,才知道得罪了李庄的小少爷,吓得不轻。李庄的护庄队威名赫赫,那是官府都要求着办事的主,如何得罪得起?又打听到头领之一是城中药房掌柜的儿子,便备了厚礼,想走程掌柜的门路,赔礼道歉,揭过此事。程晋正在气头上,哪管这些,把那礼物通通乱扔出去,只说让对方好好等着。
学校放了寒假。萧镶月左手抱着一摞书,右手拿着小提琴,走到校门口。早已等候在此的黑柱和阿峰迎上去。黑柱接过东西,阿峰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句。萧镶月眉头一皱,眼睛瞪大:“真的?”咬咬下唇,跺脚道:“走,去寻芳阁!”
程晋为人聪明机灵,对朋友义气,办事利落。却是有些风流浪荡。十六岁上,家里就给他订下了比他大三岁的表姐这门亲事。表姐温柔贤惠,一心等着过门。不知为何,他却是很不满意,婚期一拖再拖,还成日眠花宿柳,流连青楼楚馆。庐陵县城大一点的妓院寻芳阁、万春楼,都有他相好的。中秋的时候两个姑娘为着争宠,当街大打出手,闹得满城风雨。表姐羞愤不已,不堪受辱,上吊自杀,幸亏被及时救下。程掌柜为此气得吐血,找春妹拿主意,要惩治这个孽子。春妹邀了族中长辈作证,让程晋当着众人的面给表姐赔礼道歉,在祠堂立誓,不再荒唐,好好和表姐过日子,才算平息风波。当时萧镶月也在场,以为他真的痛改前非了,没想到这才过了两个月,便又去那青楼寻花问柳。当下气得不轻。
三人来到寻芳阁,萧镶月想起那年在宜顺县的经历,不想进去这样的地方。便在门口驻足,对黑柱和阿峰道:“你们去叫他,我在这里等着。若是不愿出来,拽也要把他拽走。”
街对面,两个纨绔公子摇着纸扇,往寻芳阁而来。一眼瞧见站在门口的人。涎着脸上前:“哟,这是新来的小倌吧,生得可是真俊啊!多少银钱一晚陪公子玩玩”
黑柱三人从里面出来。程晋快步到萧镶月跟前,低声道:“月儿怎么来了?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萧镶月生气道:“阿晋能来我就不能来?赶快与我回去!”
两纨绔见萧镶月与程晋说话,把他们晾在一边,酸溜溜地道:“来都来了,装什么清高,陪老子睡两晚,多少银钱老子都出得起”边说边用折扇挑他的脸。
程晋正一肚子气没地方出。见有人竟敢当着他的面侮辱萧镶月,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腔怒火全发泄在两纨绔身上,三人齐上阵,打得人满地找牙。两人捂着满嘴鲜血,放着狠话:“你们竟敢打我关家少爷,走着瞧,有你们的好看”
说来也巧,这两纨绔正是关家的大少和二少。
程晋冷笑:“打的就是你们,回去给我好好等着。”
关家三兄弟一碰面,才知这回麻烦大了,竟都惹上了李庄的小少爷。想着总不能白白等死。便也纠集了些弟兄,战战兢兢等人来寻仇。
西院。萧镶月闭目凝神,手指翻飞,淙淙琴音从指尖淌出。
学校刚放寒假,他有更多的时间与师伯研习音律。正在弹奏新做的一首古琴曲。
琴音切切,似婉转叹息,又似殷殷呼唤,撩人心弦。师伯端坐闭目聆听,突然睁眼,气血翻涌,呕出一口鲜血,溅在花白的胡须上,捂着胸口,颤声道:“月儿月儿何故作此悲音?此调伤心神更伤身”
萧镶月沉浸在琴音中,猛地睁开眼,大惊失色,连忙扶住师伯,声音惶急:“师伯怎么了?月儿只是随心而发,并不知此调伤身。”
师伯艰难道:“琴曲重在意境,意境由心而生。月儿心里有苦,可哭,可喊,可发泄出来。切不可如此黯然神伤,悲凉压抑。长此以往,难免心神俱损”
萧镶月急得跪了下来,哽咽道:“月儿并非故意的,只是心有所想,不知不觉就做了此调,月儿知错了!”
师伯缓过一口气,沉声道:“音韵如人语,可以解读;亦如人之心绪,可以对话。月儿既神思不属,便暂时不要谱曲了,以免伤了身子。”
从西院出来,外面下起了蒙蒙小雨。萧镶月心里默念师伯那句“音韵如人语,可以解读。亦如人之心绪,可以对话”心中怅然。
三虎气喘吁吁地跑来:“小少爷阿晋带着几十个哥哥在城北杨柳坪,与那关家少爷,打起来了!”
萧镶月一惊,顾不得下雨,骑上马背,往城北奔去。那天关三少在校门口拦住他,他还没有搞清楚怎么回事,黑柱和阿峰便冲上来把人打了一顿。他肤色本来就白,吓得脸色惨白云云,纯属胡诌。在寻芳阁门口,也是阿晋先动手。现在还要巴巴地上门寻仇,也实在太霸道了些。想着这都因他而起,萧镶月心里便有点着急。策马在雨中跑得飞快。
城北杨柳坪。场面一片混乱,四五十人打得正酣。有的赤手空拳缠斗,有的手持器械挥舞。一半的人已经挂了彩,还有人躺在地上嗷嗷叫唤。萧镶月大声叫众人住手,声音淹没在一片打杀声中,没人听他的。见喊没用,他便抽出腰间的玉箫,呜呜吹奏起来。
箫声袅袅,不绝如缕,仿如来自碧落琼霄的仙曲,轻柔,涓细。似有冰泉之气,又如和风抚慰。众人听闻这箫声,先是放缓了打斗,而后渐渐住手,场上一时安静下来。爆戾之气慢慢消散,有人心下茫然,方才为什么要打架?为何会怒气冲天?没受伤的扶着受伤的,垂头丧气,各自黯然离去。一场打斗在清丽回旋的箫声中消弭。
众人策马往回。刚刚几乎都是对方在被动挨打,护庄队的弟兄只有两人受了点轻伤。程晋奇道:“月儿,你方才吹的那是什么曲子?明明我们打得正过瘾,怎么听到人耳朵里就不想打架了?”
萧镶月道:“这是战国时遗留下的一段残谱,名叫《安和曲》。
师伯与我重新续上了后半阕。据传古时有一位异人在战场上吹奏此曲,便使双方偃武息戈,休兵束甲,成功消弭了一场战争。我们修订的此曲,虽未有停止战争的效力,也可使人戾气尽散,情绪平和,心中恨意冰消雪融“话音未落,身形一晃,就要摔下马来。程晋离他最近,吓了一大跳,赶忙一把扶住。才看到他这回真的是脸色惨白,气若游丝。
病如山倒,来势汹汹。
萧镶月前段时间为筹备学校的表演节目,劳心劳力,耗了不少心神。加之情绪郁结,一直在强撑着。又骑马淋了雨,几重夹击,病势便沉重起来。一连几日高烧不退,水米不进。烧得迷糊了就一直云哥哥云哥哥的唤,唤得人心都碎了。春妹急得直掉眼泪,师伯也在一旁捶胸顿足,说早知道月儿忧思伤身,就应该多劝解些。请了好几个郎中,住在庄子把脉诊治,日夜守候在床头,苦药大碗大碗地灌下,七八日后,烧才渐渐退些。仍是虚弱憔悴,吃不下东西,病骨支离,小脸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大夫说小公子脉象虚浮,缓弱无力,当是忧思成疾,耗了本元,只能慢慢调养,开了些扶正固本的汤药,服了十几日也不见什么起色,每日只恹恹的躺着,连起床的力气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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