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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少年蹲在墙角,目不转睛地盯着看,满脸艳羡。板凳跑过来:“阿晋,你在这儿干嘛?”
少年名叫程晋。是药房程掌柜的儿子,今年十三了。
“我想参加护庄队,少爷说我年龄太小,不给进。”程晋垂头丧气。
板凳同情地看着他,眼珠一转:“不如去找月儿吧,少爷最疼小少爷了,让他去说,准行!”
俩人跑到南院,死活拽起还赖在床上的人,一起来到院坝。
骆孤云正和一个精壮小伙比划。看见萧镶月,连忙收住招式,迎上前,皱眉道:“月儿怎么来了?入秋了,早上寒
气重呢,怎不多穿点?“顺手拿起放在一边的外衣给他披上。
萧镶月还是第一次来院坝看大家操练。见他大汗淋漓,胳膊露在外面,一件灰白对襟短褂子,前胸后背被汗水浸湿的地方变成青黑色,紧贴在身上。便有些心疼:“呀,云哥哥,咋出这么多汗?是累的么?”踮起脚尖,用袖口给他轻轻擦拭脖子上的汗水。
萧镶月刚在石凳上坐下,骆孤云又皱眉,扯起小孩,自己坐在石凳上,抱他放于腿上,道:“石凳冰凉,当心寒气入了体,又该生病了。二虎,去给小少爷抬把椅子来。”最后一句是对站在旁边的一个小伙说的。
待人坐下,又赶紧端来杯温热水递上,小声道:“起得太早,胃空着不好受,先喝点水暖暖。一会儿咱们回去用早餐。”萧镶月也不抬手,就着凑到嘴边的杯子喝了两口。骆孤云给他拭拭沾在唇角的水渍,才把杯子放下。
俩人平常都是这般相处,十分自然。众人看在眼里,却是有些纳罕。少爷平常威严冷厉,不苟言笑。何曾见过他这么温柔细致?
见大伙儿都往这边看,萧镶月才想起来正事,拽着他的袖口:“云哥哥,阿晋想参加护庄队,你就让他试试嘛!”骆孤云这才注意到一旁的俩个小孩。心道这孩子倒是贼精,还知道走月儿的门路。叫过来一个小伙:“黑柱,以后就让阿晋跟着你操练一段时间看看。”
程晋没想到事情这么容易就成了,喜出望外。心道还是小少爷说话管用,看来以后得多和萧镶月套套近乎。
骆孤云继续和大家对练,身姿矫若游龙,招式虚虚实实,迅疾如电。上场的小伙多数在十招之内败下阵来。萧镶月看得两眼放光,大声叫好,手掌拍红得通红,真心觉着云哥哥实在厉害极了!骆孤云逐一指点示范,纠正动作,然后让大伙儿自己练习,带着他提前走了。
后院砌起一个大大的土窑,几个小伙正在忙活。满脸煤灰,只看得眼珠还在转着,分不出谁是谁。
萧镶月练完琴从西院出来,吃惊道:“云哥哥,你们在干什么?”骆孤云眼睛盯着窑炉,头也不回地挥手:“月儿快走开,这里太熏了。”
快入冬了。骆孤云想起萧平舟说过,萧镶月冬日取暖用的木炭是孙太医特殊处理过的,没有烟味。就想自己试验制作。拉了一大车栗木,鼓捣了几日都不成功。程晋跑去请教父亲,程掌柜说了一个方子,在烧制的过程加入艾草熏烤,既可去除呛人的烟味,燃起来还有股淡淡的清香,可祛除湿气,拔毒泄热,对身体大有裨益。他如获至宝,赶紧又让几个小伙上山砍了几车栗木,正在烧制。
萧镶月哪里肯走开,饶有兴趣地蹲下来和他一起瞧着炉里的木炭。
春妹走过来,对骆孤云道:“城里大江洋行的周老板亲自送来请柬。腊月二十六日娶媳妇,请少爷务必去喝杯喜酒。”
自从组建了护庄队,办过几起漂亮案子,骆孤云渐渐有了些名气。十里八乡稍微体面一点的人家有个红白喜事,都要来请。他最不耐烦这些应酬,一般就是封个红包派人送去。
他紧盯着窑里的木炭,头也不抬应道:“我就不去了,包几块银元送过去吧。”
板凳在一旁听见,兴奋道:“娶媳妇?那就是有新娘子看喽?月小少爷,我们一起去看新娘子,好不好?”拽着萧镶月的袖口,满脸期待。
“看新娘子?”萧镶月也有点好奇。
“嗯,新娘子头上都戴着好多花,穿得红艳艳的,可好看了!”板凳继续煽动。
大江洋行周老板府上喜气洋洋。门楣柱子都用大红绸缎包裹上,扎着醒目的大红花。锣鼓喧天,唢呐声响,好不热闹。
骆孤云带着萧镶月和板凳出现在大门口。
周老板连忙迎上来,拱手道:“少庄主亲自赏光,周某荣幸之至!快里面请!”引着他们进到厅内,与几位衣着体面的中年人一起,坐在主客桌。萧镶月很少见过这般热闹,兴奋莫名,和板凳一起跑进跑出,东瞧瞧西瞧瞧,根本坐不住。
骆孤云和大家寒暄落座。目光却追着不停进进出出的小人儿。担心抬菜端汤的仆人多,俩孩子这样乱窜,就怕不小心烫着。
“少庄主一表人材,少年英雄。不知可有娶妻?”坐在对首的老者开口寒暄。骆孤云暗叹口气,又来了
骆孤云今年十七,虚岁十八了。这个年龄在农村一般早已订亲。何况他仪表堂堂,威名在外,又是李庄的少庄主,不知是多少姑娘倾慕的对象。大半年来,媒人几乎踏破了门槛。他不喜参加这样的宴席,也是因为但凡聚会,就会有人提亲做媒。他一门心思想要报仇,哪有心情谈婚论嫁。
骆孤云教养极好,虽心头腹诽,面上却不显,收回追随俩孩子的目光,恭谨答道:“小侄不曾娶妻。”
老者是庐陵县长李登民。李县长来了兴致:“李某有一至交的女儿,知书达理,温柔贤惠”
骆孤云连忙打断:“多承县长大人抬爱。小侄虽不曾娶妻,但家父在世时,已做主在老家给小侄订下亲事。只等三年孝满,便要迎娶。”这套说辞他用过无数次,说起来顺溜,都不用过大脑,信口就来。
“谁要娶妻?”萧镶月玩得满脸汗津津。耳朵倒尖,听到一句,乐颠颠地跑过来,倚在他身边,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笑盈盈地插嘴问道。
“哎呦!这个少爷生得真俊啊竟像那画中人儿似的!”坐在一旁的米行刘老板惊叹:“啧啧,瞧这长相,这品貌可真是神仙般的人物小少爷多大了?可曾订下亲事?”
骆孤云没来由地一阵烦躁,冷冷道:“弟弟还小,考虑亲事为时尚早。”
外面一阵鞭炮响。板凳进来拉着萧镶月就往外走:“新娘子来了,快去看啊!”
俩小孩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里钻。俩人矮小,挤在大人堆里什么也看不见,着急地捡着缝隙就往前蹿,好不容易站到最前排。就见百米外停着一顶花轿,一个穿着猩红锦缎的妇人用竹竿撩起轿帘,嘴里高喊:“新娘子下轿!”一身大红喜服,胸前戴着红花的新郎跑步上前,弓下腰,背起新娘。沿着长长的红地毯走过来。
当地的风俗是新郎要把新娘背进屋,新娘的脚不能沾地,否则就不吉利。新娘盖着喜帕,看不清长相,许是穿得臃肿,感觉有些偏胖。新郎背了没几步,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周三娃,还没洞房腿就软了!”
萧镶月也跟着笑得前仰后合,习惯性地回头叫:“云哥哥,快看啊,新郎背新娘,太好玩了!”冷不防下巴撞到一个胸膛上,正是骆孤云。不知何时,他已来到月儿身后,替他隔开了拥挤的人群。
喜宴上的菜式油腻,萧镶月几乎吃不了。只捡着竹笋烧肉里面的竹笋吃了几筷子。骆孤云应酬了一下,喝下几盅酒就带着俩孩子早早退席。
出得厅来,骆孤云道:“时辰尚早,月儿可想要在城里逛逛?”萧镶月连忙点头:“嗯嗯,月儿想吃董记的苕丝糖了!”牵着板凳,一摇一晃的走在前面,骆孤云慢慢悠悠地在后面跟着。
苕丝糖是当地的一种特色小吃。将红薯切丝晾干,裹上麦芽糖,在铁锅里炒香,压成饼,撒上花生芝麻,稍冷后切成小方块,香甜酥脆。刚做出来的苕丝糖才好吃,放久了要么硬邦邦嚼不动,要么变得软趴趴,就吃不成了。骆孤云每次去县城都会给萧镶月稍上一点。
董记的苕丝糖最为有名,在铺子门前支一口大锅,现做现卖,食客经常排着长队,等着新鲜出锅。萧镶月最爱看制作的过程,每次走到铺子门口,就挪不动脚。
过足了眼瘾,买了一大包苕丝糖,两小孩嘴里塞得满满的,欢欢喜喜往回走。
“云哥哥,再吃一块罢。”萧镶月掰下块苕丝糖递到他嘴边。
刚刚萧镶月已经喂过他好几块了,骆孤云不太爱吃
甜食,还是又咬了一口,伸手给他拭掉粘在嘴角的一小块苕丝,宠溺笑道:“怎么吃成个小花猫了?”
三人慢慢悠悠往回走。路过一口水井,村民一般会在井旁放一把瓢,供过往路人喝水解渴。板凳有些渴了,看见水井连忙奔过去,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大口,萧镶月也跟着舀起水就往嘴里灌。骆孤云待要阻止,已是来不及,皱眉道:“水壶里的水还温热着,作甚要喝凉水?当心肚子又疼。”他记着程掌柜上次说的,萧镶月先天不足,体质太弱,不可大意。早上出门特意灌了一壶热水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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