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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那厢钟小参军却已听见了此声冷哼,回身便朝这边看了过来——他大约二十二三年纪,或许因为祖上有胡人血统,生得更为孔武粗壮,鼻梁稍低,细看去两眼还掺着模糊的碧色,算不上多么英俊。&esp;&esp;方云诲似不屑与他对视、当即便冷冷别开了目光,那钟济也不朝他发难,只堂而皇之上前对当时也明显愣住的宋澹一拱手,道:“宋公府上作礼,家父十分看重,本欲亲自携礼而至,不巧却应召入了宫中,特嘱小侄备下薄礼前来恭贺,望宋公莫要怪罪。”&esp;&esp;&esp;&esp;“那钟家的邀帖究竟是谁遣人去递的?怎会如此没有分寸!”&esp;&esp;入夜时分宾客散尽,宋疏妍还在同两个姐姐一起于葳蕤堂内休憩,喝茶时却听外头传来一阵争吵声,扭头一看,原是本在前院待客的男子们回了內院,除了父亲宋澹和两位兄长,还有二房的叔父宋泊和他的两个儿子,宋明然、宋明识。&esp;&esp;几个女孩儿匆匆起身见礼,因宋疏妍昨日才归长安、二房人还不曾见过她,是以此刻两位堂兄的神情都颇为讶异;二叔父宋泊却没那么多心思留意家中是不是又多了个侄女,只继续追问他长兄宋澹:“是大哥派人去请的?那方家两位公子离开时脸色难看成什么模样了?只差一步就要同那钟小参军打起来!”&esp;&esp;身在內院的女眷还不知白日里前堂发生了何事,此时一听也不禁愕然,宋疏妍在角落里默默瞧着,父亲的神情亦很冷郁,于主位上坐定后匆匆喝了一盏茶,先对二叔摇了摇头,又沉着脸同长子宋明卓说:“去请你母亲过来。”&esp;&esp;宋明卓有些惶恐地应了一声,刚要出门就见万氏从后院转了进来,一整日的应酬耗去她不少精神,但被诸府女眷环绕逢迎还是十分令人愉悦,她面有红光意气风发,眼睛比平时更亮一些。&esp;&esp;“二弟也来了,”她笑着同宋泊打招呼,“子皋子陵怎么都站着?快坐。”&esp;&esp;几个男子却无心与她谈笑、宋澹更是面沉如水,万氏瞧出风头不对,面上的笑去了三分,颇有些小心地问:“这……这是怎么了?怎么都不说话?”&esp;&esp;“今日钟济来了府上,”宋澹眉头紧缩,也不与她兜圈子,“他家的邀帖是你命人去递的?”&esp;&esp;钟济?&esp;&esp;宋疏妍凝神一想,这名字昨日曾在雅言堂听过,彼时父亲的神情还有些微妙,似不愿同人多提。&esp;&esp;“是……”此时万氏在一旁诺诺地应,声音更弱了一些,“我想着,子涧他们既已在外遇上了钟家那位小参军,再不递邀帖未免太……”&esp;&esp;“长嫂糊涂!”&esp;&esp;万氏尚未说完、一旁的宋泊便禁不住出声打断,语气极重。&esp;&esp;“如今方、钟二氏在朝党争不休,已是势同水火积不相容,我宋氏既为清流,又怎可邀那钟氏过府?今日满朝文武皆在,他们又当如何看我宋氏!”&esp;&esp;“名声”。&esp;&esp;这恐怕便是宋氏一族最为看重的东西了。&esp;&esp;宋疏妍的祖父宋礼曾官至太子詹事,陛下登位后便调任翰林院承旨、人称“内相”,耳顺后乞骸骨,再未笼络门生舞弄权术,遂获陛下盛赞,特下恩旨赐祖父百年之后配享太庙;到了父亲叔父这一辈,“清流”的名声更是日渐煊赫,眼下钟氏一族虽则权势滔天,可毕竟是依靠裙带上位的骤贵之门,宋氏绝无可能与之为伍。&esp;&esp;“长嫂可知今日前堂何等热闹?”宋泊心绪未平继续道,“方四公子拂袖而去,那位大公子若非看了子邱的颜面也泰办不会在府上用膳,明日众家之间不知要传出怎样的风言风语,便是宋方两姓从此交恶也不无可能!”&esp;&esp;万氏一介内宅妇人哪里懂得这些利害?心说去年他们宋家还曾请过钟夫人一同上巳游园呢,未料近来方钟党争日烈、局势已是瞬息万变,不可再与去年做同样的处置了。&esp;&esp;“这、这……”&esp;&esp;她是大惊失色、已不知如何是好,女儿宋疏浅却只听到了二叔父那最后一句“两姓交恶”,立时吓得三魂去了七魄,抢话问:“那我与贻之哥哥呢?他、他会不会为此生我的气?”&esp;&esp;这话属实有些唐突,堂上诸位长辈俱已无言,宋疏妍默不作声,只听身旁的二姐姐宋疏清轻笑了一声,几分妒又几分快,复杂得很。&esp;&esp;宋疏浅见无人答复自己、心中慌乱更甚,转头又去看她母亲,这回怨怪的意思更浓,说:“母亲究竟为何给钟家递那劳什子邀贴?平白惹得方家不快——昨日怎就不兴多问父亲一句!如今又该怎么收场?”&esp;&esp;万氏被亲女儿这一通诘问闹得哑口无言、额角都冒了一层汗,张皇为难之时又见堂外匆匆走进一个管事,拱手对堂上的宋澹一拜,道:“主君,方世子来了,正在前堂请见。”&esp;&esp;……方世子?&esp;&esp;方献亭?&esp;&esp;葳蕤堂内立刻乱成一团,男子们面面相觑一时也拿不准那位贵人是否是来兴师问罪的,女眷们则是惊喜更多些——尤其宋疏浅,原本还满脸不忿仿佛吃了天大的屈,如今一听人家来了便又转悲为喜,便似一朵娇花霎时间开满了。&esp;&esp;“是贻之哥哥?”&esp;&esp;“他亲自来了?”&esp;&esp;可惜她父兄却无暇理会这些可怜可爱的小女儿心思,宋明卓走到宋澹身边,低声问:“父亲,这……”&esp;&esp;宋澹的神情亦颇为凝重,沉思片刻后又看了站在一旁的次子一眼,说:“子邱一并去前堂见客——仲汲,你且先带子皋子陵回去吧。”&esp;&esp;众人各自散去,宋疏妍亦默不作声地从葳蕤堂退出来,长安的冬夜异常寒冷,冷风灌进衣领让她不由打了个哆嗦;本要直接回平芜馆去的,半路又被二姐姐宋疏清拉住了胳膊,她朝前面抬了抬下巴,与她耳语:“瞧你三姐姐,这是要偷着跑到雅言堂去呢。”&esp;&esp;宋疏妍抬眼一看,果然见宋疏浅带了一双婢女急急往前院去,手上提的灯摇摇摆摆,乍一看倒是颇有意境;宋疏清捂着嘴笑,又说:“咱们一并去吧,去瞧瞧热闹。”&esp;&esp;一并去?&esp;&esp;大周民风虽则颇为开放,但内院未出阁的女眷仍不便与外男相见,三姐姐有主母护着大抵无虞,其他女儿却万不能如此荒唐行事。&esp;&esp;“还是算了……”宋疏妍蹙眉婉拒,“太不守矩,会被父亲责备的。”&esp;&esp;“怕什么?”宋疏清已拉着她的手往前走,掌心比她热上许多,“隔着屏风呢,谁也发现不了。”&esp;&esp;雅言堂内灯火明亮。&esp;&esp;宋疏妍随她二姐姐一同轻轻从门外摸进去,门口的插屏一侧已然有了宋疏浅的身影,撇开两个婢儿独自扒在缝里偷瞧,可不见什么名门贵女的清矜模样;听到动静她也吓了一跳,回头见是她们脸色立刻便沉了,既似有些羞恼又似有些轻蔑。&esp;&esp;轻蔑?&esp;&esp;怎么,难道是觉得她们不配瞧一眼她的心上人么?&esp;&esp;宋疏妍心中一哂、继而又觉无趣,想起过去外祖父母总担心教不好她、唯恐她养在钱塘会失了宋氏嫡女的气度,可其实在她看来长安并没有什么好,只是一些很无趣的人在贪求一些很无趣的东西罢了。&esp;&esp;“四妹妹……”她二姐姐却很得趣地拉着她的手,扶着插屏的另一侧为她留出一道缝,声音极轻地招呼,“你到这儿看……”&esp;&esp;她并不想看,一来因为并不喜欢,二来因为即便喜欢也攥不到手里,不属于她的东西她从来不想,看得淡也放得开;本都要摇头推却了,偏偏这时听到屏风那头传来一道声音,说——&esp;&esp;“……今日孜行于贵府失仪,万望宋公海涵。”&esp;&esp;低沉冷清的声音,因隔着一道插屏而显得有些缥缈,却蓦然让她想起那个凄寒泥泞的雪夜,骏马长嘶间尝有人至,为她们这素昧平生的一行抬起沉重的车辕,又以沾上污泥的一双手拉住惊马的缰绳,隔着窗牖问她一声“小姐可有受伤”。&esp;&esp;……是他。&esp;&esp;她有些怔愣,倏然心又一紧,明明方才还说要走、那一刻脚下却像生了根;二姐姐还在拉着她让她去看,而她其实已然察觉了某种危险、似乎此刻一旦看了往后便注定要遭遇什么不幸,最终却不知为何还是弯下了腰,插屏那端的烛火透过狭窄的缝隙映照进她的眼睛,也让她平生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那个男子的样子。&esp;&esp;颍川方氏名动天下,晋国公独子的盛誉亦无人不晓,她在江南时便曾听过一桩趣闻,说元彰三年冬狩时方世子曾为当今陛下猎得一只凶猛异常的白肩雕,挽弓如满月、箭去似流星,恰为当时侍于翰林的大诗人柳石所见,猎宴之时酒过三巡,挥毫写下两句盛赞方家世子的诗——&esp;&esp;“恰似青霜穿玉楼,又如琼英酿雪风”。&esp;&esp;当时未觉其妙,今日隔屏一见才知此二句正写出了那人的神韵,青霜雪风一般清冷孤高,又是玉楼琼英一般华美峻峭,生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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