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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萧瑟,整个院子都是一片萧条,到处都挂满了刚刚办过丧事的白帆,地面上还散落着一些纸钱的余烬。
段锦躺在松软的床上,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的,连带着脑子都是一阵的混沌。
作为一个十岁的孩子,也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孩子,段锦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他只是跑出去玩了一会儿,回来他娘就抱着他说他爹去世了,接着家里就办起了白事。
段锦站在空荡的灵堂当中,盯着那口漆黑的棺材,怎么都想不通前几日才和他嬉闹的父亲,如今为什么躺在那里起不来了。
段锦呆愣愣地看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带着点肉的脸上全是迷茫,他的天一下子就塌了,他们家里顶门立户的男人没有了。
感受着母亲拥抱着他的力道,以及不停渗入自己衣服里的泪水,段锦重新纠正了一下自己,不是他的天塌了,而是他和娘亲的天一起塌了。
之后的日子,段锦看着母亲在父亲的灵堂几次哭到晕厥,在父亲下葬时彻底地崩溃,投入那即将要买土堆的坟墓里,像是要和他融为一体,追寻着他的父亲而去。
段锦其实并没有多少感觉,因为这段时间,他像是做了一个不太清醒的梦,完全没有清醒过来的脑子,对此做不出任何的反应,只能陪在他母亲旁边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声,以及她对于父亲咒骂的怨怼。
等到段锦的父亲彻底封墓的那瞬间,他的母亲终于还是坚持不住晕了过去,之后被过来帮忙的大娘、阿么们抬回了家里,并且很快请了大夫上门。
可是段锦觉得,父亲的死抽干了母亲的力气,这几日的哭丧又抽走了她的精气,他的母亲在床上躺了许久,无数的药材不要钱似的往她的嘴里送,她也依旧要跟着父亲去了。
在失去母亲的那一天,段锦还以为他娘大好了,因为他一觉起来发现她娘竟然坐在了自己的梳妆台前,穿上了一身火红的衣服,正在整理着自己的面容,看起来好看极了。
段锦高兴极了,鞋子也没有穿稳就趿拉着鞋来到了他娘身边,看着她高兴地道:“娘,你的病好了?”
他娘扭过头来看向她,那苍白的脸上配着那火红的妆容,显得是那么的诡异和不同寻常,可是由于她那本就漂亮的容颜,倒是冲淡了几分这种诡异来,反倒是衬托着她有种别样的美丽。
段锦的娘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脑袋,看着他的表情很是温柔,絮絮叨叨地朝着他说了很多话,拉着他告诉他该如何识人用人,又告诉他家里的地契和钱财,以及下人的卖身契放在那里,最后郑重地叮嘱他,除了他自己之外,谁都不能告诉。
段锦看着认真叮嘱自己的娘亲,对上娘亲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只觉得娘亲有些奇怪,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
若是平日里,段锦在娘亲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已与经西不耐烦了,他会甩开娘亲的手大笑着跑开,出去找那些佃户的孩子玩,等到玩够了再回家。
可是现在,段锦也不知道是这几日的经历,他并没有如同以往那般甩开自己母亲的手,而是朝着她认真地点了头,并且保证会好好听她的话记住这些。
母亲很满意,摸着段锦头的手很温柔,只是很久之后再次回忆,段锦才明白,母亲那时候的手不是温柔,而是躺久了之后没有了力气。
母亲看着段锦微笑了一会儿,朝着他低声道:“你去把赵大家的叫来,让他推一个独轮车过来,说我想出去一趟。”
段锦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这样说,他只是用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他娘,乖巧地点着头,应下了他娘说的话,转身就去找赵大了。
赵大是他家里的长工,平日里和段锦也熟悉,段锦也认识他家的小子,和他们一起玩过很多次,自然是知道他们家里的位置的。
段锦在田埂上跑着,心跳有些快,他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那种感觉就像是每一次回家之前都担心母亲的责骂,可是现在明明他母亲都不会骂他了,那他还慌什么呢?
段锦找不到缘由,只是脚下的步子越跑越快,像是一阵风一样刮到了赵大家里,发现人不在家里之后,他立马又跑去了田里。
一个月前,赵大他们才帮着主持了段锦父亲的葬礼,这段时间刚好是农忙的时候,他们听说段夫人还在吃药,也就没有上门打扰了,准备等秋收完成之后再去问候一下。
看着一阵风似的刮过来的段锦,赵大还有些惊奇,盯着沾了一腿泥的段锦,朝着他急切地问道:“段锦,怎么了,你怎么跑得那么急?”
段锦双手撑着膝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看向赵大的眼神当中都透着高兴,朝着他兴奋地喊道:“我娘醒了,她现在要出去,让我来叫你帮她推个独轮车出去。”
段锦说这句话时非常高兴,语气像是枝头欢快鸣叫的鸟儿,整个人开心得不得了。
赵大却是在听到这话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转头看向了不远处正在除草的赵大父亲,似乎是在寻求他的意见。
赵大父亲显然也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直起腰来用那双苍老且浑浊的眸子,看向了不远处兴高采烈的段锦,眼里闪过几分怜悯。
那怜悯的眼神太过于明显,以至于段锦都察觉到了,只是当他扭过头去看时,由于他的年岁尚且还小,他读不懂其中饱含的深意,只觉得那眼神让自己不舒服。
段锦不开心了,因为母亲病好,所以觉得有人护着,那种娇公子脾气又上来了,他朝着腰朝着赵大趾高气扬地道:“你磨磨唧唧地做什么?我娘还等着呐!”
赵父收回了看向段锦的视线,显然是不想和这小娃娃计较,随即又看向了自己的孩子,朝着他道:“既然夫人叫你,那你就去吧!叫上你媳妇一起,万一,万一有什么事,你也不好上手的事,你就让你媳妇去。”
赵大听着父亲的叮嘱,脸上的神色越发的慎重了,他握紧了拳头朝着父亲保证道:“你放心,我会做好这件事的。”
段锦原本还有些不太满意,可是听着赵大愿意和他走一趟了,他便将不满压了下去,他现在觉得能够见到母亲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赵大以最快的速度,叫上了自己的媳妇苗大妮,并且去借了一个独轮车,直接就去了段锦家里。
回到家里的时候,段锦还高兴地朝着他娘喊了一声,兴奋地道:“娘,我把人给你带回来了。”
段锦的娘亲看着他这副兴高采烈的样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温和地说了一声,“辛苦你了。”
赵大和苗大妮看着今日的段家夫人,两人眼里都露出了惊恐的神色,彼此对望了一眼之后,由着赵大开口道:“夫人,你这是?”
段锦母亲柔柔地笑着,语气很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麻烦你们了,我想去村长家里一趟,只是以我如今的身子,却是走不了那么远的路程了,只能拜托你们推着我去了。”
赵大还想要再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让苗大妮去屋子里找了软和的被子铺在那独轮车上,扶着段夫人上了独轮车。
段锦在看到自家母亲上了独轮车时,还有些嫌弃地道:“这车有些脏,要不我们改日再去吧?”
段锦母亲摸了摸段锦的脑袋,对他的话并没有说些什么,只是让赵大推着她去找村长。
段锦见娘亲没有理会自己,不由撇了撇嘴,整个人都显得不太开心,但是看着要离开的母亲,他还是跟着跑了出去。
一路上,遇到了不少村里人,他们看着段锦和他母亲的目光,复杂得无法言喻,当时的段锦看不懂,也是许多年之后,他才明白那眼神当中充满了震惊、不解、怜悯、幸灾乐祸、讥讽。
来到了村长家里,只看见村长正坐在家里门槛上,裤腿上全是泥巴,显然也是刚刚从田里被叫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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