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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鸿昌来的时候,雨刚停。
地上湿漉漉的,青石板缝里积着水,映着天光,亮晃晃的。
他一个人,没带随从,没带刀,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衫,头淋湿了,贴在头皮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他站在七宝巷口,没有进去。
赵铁锤从门缝里看见他,转过身。“来了。一个人。”
张宗兴站在院子里,把刀别在腰后。“让他进来。”
赵铁锤打开门。周鸿昌跨过门槛,脚步很重,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的。水从裤腿滴下来,在地上聚成一小摊。他走到张宗兴面前,停下来。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婉容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热茶,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她看了周鸿昌一眼,转身走回屋檐下。溥昕站在她旁边,手按在刀柄上。李婉宁抱着剑,靠在桂花树上,闭着眼睛。
周鸿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石桌上。纸被雨水洇湿了,字迹模糊。“这是欠条。你当年写给我的。五万大洋,买军火。”他看着张宗兴。“钱我不要了。我要你的命。”
张宗兴把欠条拿起来,看了一眼,折好,塞进怀里。“欠条我收了。命不能给你。”
周鸿昌的手在抖。他的头还在滴水,滴在衣领上,顺着脖子往下淌。“我儿子死了。死在丁默村手里。你答应过我,会救他出来。”
“我试过。”
“试过?”周鸿昌的声音突然高了。“试过就够了?我儿子一条命,就值你一句试过?”
风吹过桂花树,枝丫上的雨水簌簌往下落,砸在青石板上,啪啪的。溥昕的手攥紧了刀柄。李婉宁睁开眼睛。
张宗兴看着周鸿昌,看着他红了的眼眶,看着他抖个不停的嘴唇。
“你儿子的死,不怪我。怪丁默村,怪日本人,怪这个世道。”他顿了顿。“你要恨,恨我。别恨自己。”
周鸿昌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没有擦,任它流。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雨,哪滴是泪。“我恨我自己。恨我救不了他。恨我还活着。”
他的声音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我更恨你。你活着,他死了。这不公平。”
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小野寺樱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两个人都没动。
张宗兴走到石桌旁,端起那碗茶,递给周鸿昌。“喝口茶。”
周鸿昌没接。他看着那碗茶,茶是热的,冒着热气。他伸出手,把碗推开了。“我不喝你的茶。”
溥昕从屋檐下走出来,站在周鸿昌面前。“周先生,你儿子的坟在哪里?”
周鸿昌愣了一下。“苏州。城外。”
“有人扫墓吗?”
周鸿昌摇了摇头。“没有。就我一个。”
溥昕把手从刀柄上松开。“明年清明,我去给他扫墓。替你,也替张先生。”
周鸿昌看着她,看着这张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的脸,看了很久。“你是谁?”
“溥昕。”
周鸿昌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湿透的布鞋。鞋面上沾着泥,泥干了,裂开一道道细纹。“我不需要你扫墓。我只需要他死。”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张宗兴,我还会来的。来一次不行,来两次。两次不行,来三次。直到你死,或者我死。”
他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巷子里。赵铁锤站起来,把门关上,门闩插好。
婉容从屋檐下走出来,把那碗凉了的茶端起来,泼在桂花树根下。茶水渗进土里,很快看不见了。
张宗兴蹲下来,把欠条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纸湿了,字迹模糊,可还能认出那几个字——“五万大洋,张宗兴。”他把欠条凑到灶膛边,火舌舔上来,纸卷曲,黑,化成灰。灰落在手心里,他攥了一把,撒在风里。
溥昕看着他烧欠条,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走进屋里,把刀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擦了擦,插回去。婉容站在窗前,看着她。
“溥昕,你真的要去苏州扫墓?”
溥昕坐下来,低着头。“去。答应了,就去。”
婉容在她旁边坐下。“你见过他儿子吗?”
溥昕摇了摇头。“没见过。可他爹来过七宝,三次。第一次翻墙,第二次送花,第三次坐在巷口茶馆里。每一次都带着刀,可每一次都没拔出来。他不是坏人。”她顿了顿。“他只是不甘心。”
婉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溥昕的肩膀。溥昕没躲。
苏婉清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走进院子,把信封递给张宗兴。“重庆来的。委员长亲自签的嘉奖令。表彰你截获日伪名单的功劳。”她顿了顿。“还有一件事。”
张宗兴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盖着红印。他没看,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周鸿昌的儿子,不是死在牢里。是死在从南京押往苏州的路上。押送的人收了日本人的钱,在半路把人杀了,扔进河里。周鸿昌一直以为,是丁默村下的手。其实不是。是沈墨白的人。”
张宗兴的手停在口袋边上。“沈墨白?”
“沈墨白。他那时候在汪伪特工总部做事,专门负责策反。周鸿昌的儿子不愿意替日本人做事,沈墨白就让人在半路把他做了。”苏婉清把信封放在桌上。“他恨错了人。”
张宗兴把口袋里的那张嘉奖令掏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红印还是红的,字还是那些字。他把纸折好,又塞回去。
“周鸿昌知道吗?”
苏婉清看着他。“不知道。知道了,他会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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