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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刀连的兵第一次摸枪,手是抖的。
溥昕站在队伍前面,看着那些握惯了刀的手把中正式步枪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她走过去,把第一个兵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重新握。
“枪托顶住肩膀,不是夹在腋下。”她退后两步,看着那个兵。“试一下。”
那个兵把枪托顶进肩窝,眯起一只眼,瞄着远处的靶子。溥昕没喊开始,他不敢扣扳机。李婉宁抱着剑站在场边,风吹过来,旗杆上的旗子哗哗响。
赵铁锤从靶场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箱子弹。他把箱子放在地上,撬开木板,里面的子弹用油纸包着,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他拿起一板,递给溥昕。
“先打单。一人五,打完了再领。”
溥昕接过子弹,分给第一排的兵。黑脸汉子排在第一个,把子弹压进弹仓,拉枪栓,子弹上膛。溥昕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瞄准靶心。呼吸稳住。慢慢扣。”
黑脸汉子屏住呼吸,扣动扳机。枪响了,后坐力撞在他肩膀上,他往后晃了一下。远处的靶子上,尘土溅起一团。报靶的兵举起旗子,晃了两下。
“六环。”
黑脸汉子咧嘴笑了。溥昕没笑,走到下一个兵旁边。
张宗兴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靶场上的烟尘。婉容端了一碗茶进来,放在桌上。她没走,站在他旁边。
“枪声比刀声刺耳。”婉容说。
张宗兴端起茶,喝了一口。“刀杀人,一个人一个人地杀。枪杀人,一片一片地杀。刺耳就对了。”
婉容看着靶场。新兵们排着队,一个一个打靶,枪声断断续续,在山沟里回荡。
“宗兴,短刀连练了枪,谁来教他们刀?”
张宗兴把茶杯放下。“溥昕。她刀枪都能教。”
婉容转过身,看着他。“她一个人,教得过来吗?”
张宗兴走到桌前,摊开地图。“教不过来也得教。日本人不会等我们准备好。”
码头上又来了一船伤兵。这回不是从前线撤的,是从宜昌城里逃出来的百姓。船靠岸,人从船上涌出来,扛着包袱,牵着孩子,脸上带着灰。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哭,她哄不好,自己也哭了。旁边一个老头拄着拐杖,被人搀着,走得很慢。
婉容站在码头上,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包里装着纱布和碘酒。她蹲下来,给一个胳膊受伤的老太太包扎。老太太疼得直抽气,可没叫出声。婉容把纱布缠好,系了个结。
“太太,您是当兵的?”老太太看着她。
婉容摇了摇头。“不是。我是写字的。”
老太太笑了。“写字好。写字的人心善。”
婉容把碘酒瓶塞进包里,站起来。码头上的人还在往下走,一个接一个。她看见一个年轻男人蹲在石阶上,抱着头,肩膀在抖。她走过去,蹲下来。
“你还好吗?”
年轻男人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爹……我爹没跟上船。宜昌码头太乱了,挤散了。”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他才六十,腿脚不好。”
婉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把手里的布包递过去。年轻男人摇了摇头。婉容把布包放在他脚边,站起来,走了。
回到营房,天已经黑了。溥昕在靶场上收了队,带着短刀连往营房走。新兵们扛着枪,脚步声很重,踩在地上,咚咚的。李婉宁走在最后面,抱着剑,月光照在剑鞘上,亮晃晃的。
婉容在屋里点起油灯,坐下来写信。写给柳眉,写给梅若兰,也写给杜月笙。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想很久。
“柳眉,宜昌的难民到了江北。码头上一船一船的人,有伤兵,有百姓,有老人,有孩子。一个老太太说,写字的人心善。我不知道心善有什么用。可老太太信。信就好。”
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窗外有脚步声,是溥昕从靶场回来了。婉容把灯吹灭,躺在床上。
唐式遵的人又来了。这回不是王治平,是一个姓张的副官,脸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他站在营房门口,不肯进去。张宗兴从办公室出来,站在台阶上。
“张先生,唐军长让我送请柬来。后天,他在公馆设宴,请重庆各界人士赴会。
他说,请张先生务必赏光。”张副官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烫金请柬,双手递过来。
张宗兴接过请柬,没有打开。“唐军长请客,是庆功?”
张副官笑了。“石牌守住了,大家高兴。唐军长说,川军是一家,应该聚聚。”
张宗兴把请柬放在石桌上。“我会去的。”
张副官走了。赵铁锤从厨房门口站起来,走到张宗兴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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