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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锤,你说唐式遵今晚会不会又派人来?”
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兴爷,他派人来,咱们就让他来。来了就走不了。”张宗兴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碗凉了的茶。
“他不是来硬的。他是来软的。软的比硬的难对付。”赵铁锤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软的?他什么时候软过?”
张宗兴端起茶碗,没喝。“他让军政部停了我们的番号。现在江北新军没有编制,没有军衔,没有粮饷。名义上,我们都是黑户。打好了,功劳是他的。打输了,责任是我们的。”赵铁锤把烟点着了。“那他的人呢?他的人干看着?”
张宗兴把茶碗放下。“他的人在看。看我们能撑多久。”赵铁锤吸了口烟。“那我们撑给他看。”
溥昕从操场上走过来,站在张宗兴面前。“张先生,短刀连的弹药只够打一次小仗了。”张宗兴抬起头。
“一次小仗?多小?”溥昕把手按在刀柄上。“打一个连的鬼子,够。打一个营,不够。”张宗兴站起来。“一次小仗就一次小仗。打完了,拼刺刀。”
溥昕看着他。“拼刺刀,短刀连不怕。可新兵怕。他们枪还没练熟,拼刺刀更不行。”张宗兴转过身。“那就练。白天练枪,晚上练刀。练到不怕为止。”
婉容从营房后面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石桌上。“宗兴,先吃面。凉了就不好吃了。”张宗兴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一口。面是热的,他咽下去了。婉容在他旁边坐下,看着溥昕。“溥昕,你也吃一碗?”溥昕摇了摇头。“不饿。”
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把烟掐灭了。“兴爷,唐式遵的人今天在重庆城里放话,说我们囤粮居奇,克扣难民口粮。”张宗兴把碗放下。“克扣口粮?我们的粮,每一粒都进了难民的肚子。他这么说,老百姓信吗?”赵铁锤站起来。“老百姓不信。可有些人信。那些跟唐式遵有生意来往的商人信。”
张宗兴站起来。“商人信,就让他们信。他们不信我们,我们也不信他们。”
文强从营房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兴爷,杜先生的信。上海来的。”张宗兴接过信,拆开。信纸很薄,字迹潦草,是杜月笙亲笔。“宗兴吾弟,上海局势紧张,日伪加紧搜捕。武器转运受阻,短期内无法送到。望弟善自珍重,相机行事。月笙。”
张宗兴把信折好,揣进怀里。“杜先生那边也被封了。”文强看着他。“兴爷,那我们怎么办?”
张宗兴走回办公室。“我们自己想办法。”
码头上,林秀英在棚子门口登记新来的难民。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站在她面前,手里提着一个藤箱。林秀英抬起头。“从哪儿来?”中年人把藤箱放在地上。“重庆。城里待不下去了。”林秀英看着他。“待不下去?为什么?”
中年人蹲下来,压低声音。“唐式遵的人在城里抓壮丁。有门路的交了钱就免了,没门路的直接抓走。我认识一个朋友,昨晚被抓了,今天就送走了,不知道去哪儿。”林秀英把笔放下。“张先生不抓壮丁。这里是自愿参军,不强求。”
中年人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来江北。”林秀英把登记簿翻开。“叫什么名字?”中年人站起来。“赵文博。”
林秀英记下来。“会什么?”赵文博想了想。“会算账,会写字,会修枪。”林秀英抬起头。“修枪?你在哪儿学的?”赵文博把藤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把短枪,放在桌上。林秀英往后退了一步。赵文博把枪拿起来,拆开,零件散了一桌。“在兵工厂干过三年。后来兵工厂被炸了,我就出来了。”
林秀英看着他。“你带着枪来江北?”赵文博把枪装回去,放在桌上。“防身。路上不太平。”林秀英把枪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你去找文强先生,他在营房后面管账。他需要帮手。”
赵文博把枪揣进怀里,提着藤箱走了。
办公室里,张宗兴和赵铁锤对着地图坐了很久。溥昕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李婉宁抱着剑,靠在墙上。文强从外面进来,站在桌前。“兴爷,来一个人。会修枪,在兵工厂干过。”张宗兴抬起头。“人呢?”文强转身出去,把赵文博领进来。赵文博站在门口,有点拘谨,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张宗兴看着他。“你叫赵文博?”赵文博点了点头。“是。”张宗兴指了指椅子。“坐。你说你会修枪?”赵文博坐下来。“会。步枪、手枪、机枪,都修过。在兵工厂干了三年。”
张宗兴从抽屉里拿出一把中正式,放在桌上。“你看看这把枪。枪栓涩了,拉不动。”赵文博拿起枪,拉了一下枪栓,枪栓卡在半路,进退不得。他把枪拆开,检查了枪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锉刀,锉了几下,把零件装回去,拉了一下枪栓,顺了。他把枪放在桌上。
张宗兴拿起枪,拉了两下枪栓,很顺。“留下来。文强,给他安排住处。”赵文博站起来,跟文强出去了。
赵铁锤蹲在门口,把烟叼在嘴里。“兴爷,会修枪的人,可是宝贝。”张宗兴把枪放回抽屉。“是宝贝。可宝贝也得吃饭。他吃饭,枪就能修。枪修好了,兵就能打。”
夜里,婉容在棚子里给孩子们讲故事。今天讲的是杨家将。孩子们围坐在地上,手撑着下巴,听得入神。林秀英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登记簿,翻来翻去。一个男孩举起手。“太太,杨业为什么不死?”婉容看着他。“他死了。可他的儿子还在。他的孙子还在。杨家将还在。”
男孩坐下了,眼睛亮亮的。
林秀英把登记簿合上,站起来。她走到棚子外面,站在码头上。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对岸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她站了很久。
林秀山扛着竹竿从远处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秀英,还不睡?”林秀英看着江面。“睡不着。”林秀山把竹竿杵在地上。“你担心什么?”林秀英低下头。“担心粮不够,担心弹药不够,担心鬼子打过来。”林秀山看着她。“担心没用。张先生在,江北就在。”
林秀英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走回棚子。
唐式遵在公馆里坐着,面前摆着一杯白兰地,没喝。刘参谋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电文。“军长,江北那边来了个会修枪的。在兵工厂干过。”唐式遵端起酒杯,没喝。“会修枪?从哪儿来的?”刘参谋翻开电文。“重庆。姓赵,赵文博。”唐式遵把酒杯放下。“查。查他是什么底细。”
刘参谋点了点头。“还有,军政部那边回话了。说张宗兴拒绝整编,态度恶劣,建议停一切补给。”唐式遵笑了。“停一切补给?他本来就没有补给。停不停,都一样。”刘参谋看着他。“那我们的下一步?”唐式遵站起来,走到窗前。“等。等他撑不住。他的粮会吃完,他的弹药会打完,他的人会跑光。到时候,江北就是我的。”
张宗兴在办公室里坐着,面前摊着地图。赵铁锤蹲在门口,把刀磨了又磨。溥昕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李婉宁抱着剑,靠在墙上。文强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清单。
“兴爷,赵文博把库存的枪都检查了一遍。能修好的有一百多支。”张宗兴抬起头。“一百多支?哪来那么多坏枪?”文强把清单放在桌上。“都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有的打坏了,有的炸坏了。赵文博说,给他一个月,能修好大半。”
张宗兴把清单拿起来,看了一遍。“给他一个月。修好了,装备新兵。”文强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溥昕从窗前转过身。“张先生,日军这两天没有试射。对岸很安静。”张宗兴把清单放下。“安静不是好事。安静说明他们在准备。准备下一次进攻。”
溥昕把手按在刀柄上。“那我们怎么办?”张宗兴站起来。“我们也准备。准备迎战。”
婉容在棚子里点着油灯写信。写给柳眉,写给梅若兰,也写给杜月笙。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想很久。“柳眉,江北来了一个会修枪的。张先生很高兴。可弹药还是不够。杜先生的武器运不过来,我们自己想办法。赵铁锤瘦了,溥昕瘦了,张先生也瘦了。码头上难民越来越多,粥越来越稀。可没有人抱怨。孩子们在棚子外面跑,追野猫。野猫跑了,他们蹲在地上哭。我看着他们,也想哭。可我不能哭。哭解决不了问题。婉容。”
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窗外有脚步声,是林秀英在巡逻。她吹灭灯,躺在床上。溥昕睡在隔壁,刀放在枕头底下。两个人都没有睡着。风吹过院子里的竹子,沙沙响。远处有江水声,闷闷的,像叹气。
码头上的灯一盏一盏灭了。林秀山扛着竹竿,走在最后面。他停下来,看着江面。对岸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炮声,是船声。很多船,在江面上移动。他蹲下来,把竹竿放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地面震动,很轻,可他在兵工厂干过三年,他认得柴油机的震动。是登陆艇。
他站起来,扛起竹竿,往营房跑。
“张先生!鬼子要渡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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