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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莲时在小饭馆待足了半个月,也有半个月没造访琴行。这半个月中,大伯绝口不提发工资的事情。
他吃用都在大伯家里,不至于挨饿受冻。但要是拿不到工钱,买不起火车票,他也回不去北京。
眼看过了十五、过了月底,别家工人都发钱了,唯独傅莲时一分没拿到。他实在忍不住,睡前问堂哥:“你爹有没有说过,一个月给我发多少工钱?”
堂哥说:“知不道。”傅莲时脸皮薄,又不好意思直接问,只好央堂哥说:“行行好,你明天帮我问问?”
“少爷缺钱啊,”堂哥嗤了一声,“吃我家住我家,嫌我们伺候不周了?”
总不能明说,他拿到工钱当天就要回北京了。傅莲时赔笑道:“没有。”堂哥道:“要问你自个儿问。”
第二天,傅莲时切菜时问了一句。兴许厨房太吵,大伯没听见,也就没有回音。他拉不下脸追着问,心想,再过两天,到月初五号,如果还是不给他发工钱,他怎么着也得问清楚了。
晚上他回屋写曲子,等到八点多钟,始终不见堂哥回来。平常八点钟该熄灯睡了,傅莲时收起纸笔,悄悄地出去找人。
大伯房门半掩着,隐隐传出说话声。傅莲时靠近听了一耳朵,堂哥很不屑道:“……他昨天也问我,一个月能拿多少钱。”
傅莲时心想,堂哥多少还讲点义气,真的帮他问了。又听大伯说:“你觉得给多少合适?”
堂哥道:“隔壁包吃住的学徒给一百。”大伯说:“多了吧。”
傅莲时心一凉,堂哥道:“要是给太少了,他爹那边不好交代。”
大伯呵呵笑道:“你不懂,他爹那个臭脾气,巴不得他在这儿受苦,觉得开饭馆赚不到钱,以后学习就努力了。”
堂哥恼火道:“好吧,就是看不起咱们家。”大伯又说:“雇他过来,一个月也还是卖那么多饭,没得多赚的。给他五十?”
傅莲时心想,五十也好。反正他不打算干得久。
堂哥犹豫道:“他还只干了半个月呢。”大伯道:“这半月给十块好了,他不是不熟练、老犯错么。别的公司雇人也有试用期,有的都不给钱的。你把这个给他。”
傅莲时几乎赌气地想,十块也好!他自己还有三块钱,一分没花。买车票五块,途中吃干粮、喝水,到了北京以后坐公车,省着花三块,还有五块钱应急用。
听见抽屉拉开的声音,傅光点了十块零钱,交给小宝。傅莲时赶紧回到房间,钻进被子里面。
这半个月他忍气吞声,看在亲戚情面上,再怎样挨骂受嘲笑都不较真。到头来只拿十块钱,不如东风演一晚上的分成。
傅莲时越想越难受,躺着生闷气。房门一响,堂哥回来了,见屋里一片黑,问他:“你睡了么?”
傅莲时本不打算回答,又想到他的十块钱工资还在堂哥兜里,不情不愿说了一句:“没睡。”
堂哥“啪”的把电灯拉亮了。傅莲时揉揉眼睛,坐起来,看见堂哥口袋有个支楞的角。他的十块钱一定就在里面。堂哥默不作声换了睡衣,把装钱的外套丢到地上。
傅莲时想,他是不是不记得了?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堂哥。”
堂哥说:“干嘛?”傅莲时说:“你有没有帮我问?”
堂哥装傻道:“问什么?”
傅莲时叫道:“给我发工资的事儿!”
“不是说了么,”堂哥也生气了,“我没问,朝我大吼大叫干什么!”
傅莲时呆呆坐在床边,全身发抖,好像被点穴了一样动弹不得。堂哥避开他的目光,径直躺到床的里侧。
慢慢地他反应过来,堂哥打算把他的钱私吞掉。傅莲时道:“真的没问?”
堂哥道:“快去关灯。”傅莲时说:“我的工钱,是不是在你口袋里面?”
堂哥不说话。傅莲时发现了,生活中的流氓不是多么能言巧辩,而是擅长装聋。
他伸长手捞堂哥的外套,堂哥猛地在他背上推了一下,怒道:“你干什么!”
傅莲时冷笑道:“我把自己的钱拿回来。”堂哥一把抢过外套,紧紧抱在怀里:“没有你的钱。”
傅莲时说:“我听见了。”
“你在我家打工,给多少钱当然我说了算,”堂哥数落,“我爹说十块,这是基本工资。但你吃得多干得少,切错配菜,烧糊一口锅,十块钱已经扣光啦!”
傅莲时气得七窍生烟,甚至不气堂哥,只可气自己愚蠢、识人不清。半个月随便去别家工作,做日结活儿,早把回京路费赚回来了。他压着火说:“锅是你爹烧糊的,我又不管炒菜。”
说着他去抢外衣,堂哥也扯着衣服说:“你在厨房,没看住火就是你的错。钱是我的!”
这是件窝囊的棉衣外套,表面灯芯绒,薄棉布衬里。两人合力一扯,棉布“刺啦”裂开一条大口子。水泥灰色、油腻软塌的棉花翻涌出来,满床都是脏棉絮。
傅莲时不管不顾去抓衣服口袋,堂哥也不管不顾,杀猪似的大叫起来。大伯沉着脸,打开门吼道:“你们造反是吗!”
傅莲时说:“他偷我的钱。”堂哥拼命尖叫,把他声音盖过去,说:“他发疯了!发疯了!”
大伯看一眼扯烂的外套,问:“是谁扯的?”堂哥马上说:“傅莲时扯的。”
傅莲时不响,大伯厉声:“你平时就这样欺负小宝?”
傅莲时只说:“他贪了我的十块钱。”
大伯眉头皱得紧紧的:“那你就可以撕衣服么?”
明知道大伯偏袒儿子,不可能替他找回公道,但他听到这样的回应,还是失望至极。傅莲时使劲扔开扯掉的袖子,跳下床:“我不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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