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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会儿也没时间能让他去细想,手中的光团四散开来,终于照亮了周围的样子。
这里原是一处极为繁茂的树林,交错重叠的枝叶将整个上空都遮蔽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光来。
妄玉侧着倒在地上,身下的草地都被染得红了一片,像是一大团从他身体里流出的阴影,正随着他越发粗重的呼吸而逐渐洇开。
郑南楼知道他现在应该怎么做,血不能就这么一直流下去,他的储物囊有止血的草药和干净的布条,他需要将那些琉璃碎片一个个地都挑出来,敷上药,包扎好,再考虑要怎么离开这里。
但他那一瞬间仿佛变成了他最讨厌的那种人,明明法子已经摆在面前,他却还踌躇着无从下手,只僵硬站在一边,像是尊被抽了魂的木偶。
妄玉应是瞧出了他的失措,伸出手来想要安抚他,可掌心早已是冰凉一片,半点温度都没有,他却还是强撑着,从被染得殷红的唇齿里吐出那几个字:
“我没事,你别担心。”
如何能说得上“没事”呢?
郑南楼用力抹了把眼泪,深呼吸了一口,便抬手引了支光来。他蹲下身,喉咙克制不住地发紧,只能低声对妄玉道:
“我会先将你背上的碎片都挑出来,你若是疼的话,可以叫出来。”
说完,他就从手中化出一柄极薄的短刀来,借着光线一处伤口一处伤口地看过去。
碎片都是极快地飞过来的,所以大都嵌得很深,又被鲜血糊住,因此必须要仔细观察,并用手指慢慢摸索才能找出来。
他屏住呼吸,摸准了一个,便立即用刀撬出来。只听得一声轻响,妄玉的身体就猛地绷紧,整个后背在他的掌下现出几道硬邦邦的弧线,像是痛极,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可就算是这样,郑南楼也不能停下来,他只能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感觉到一样,垂着眼,一片一片地往下找着、挑着。妄玉从口中溢出的闷哼声断断续续,听得他的心都跟着颤,却还是竭力不去看他的脸,强迫自己专注于手上的动作。
时间似是过得极慢,也不知过了多久,所有的伤口终于都被清理干净。郑南楼又给上面敷好了草药,用布条小心翼翼地包好,才终于像是松了一口气般,几乎瘫软在了地上,身上了衣衫都早已被冷汗给浸湿了。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他们还要走出这片林子。
好在之前璆枝给了他个可以指引方向的机关雀,放出去之后只要跟着走,应该就能离开这里了。
郑南楼没其他法子,只能将妄玉背在背上,灵力已经回来了不少,他并不觉得吃力,只是走得很慢,怕颠到伤口。
妄玉疼得像是晕了一会儿,才终于醒了过来。
林子里静得很,只有脚步踩在草地上的声响,他不知是不是怕郑南楼心神不稳,有意贴在他的耳边,开始说一些没什么边际的话。
“我从前还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我方才见了炤韫在那石头上的话,倒让我一时理清楚了些。”
郑南楼满腹心思都在脚下,下意识就接话说:“什么?”
妄玉便忽地笑了一下,听着却并不开心:
“南楼,就像我在那地下河边上同你说的,你应该恨我的。”
“因为这一切的源头,都是我。”
风从枝叶间漏下来,带着湿冷的潮气,拂过两个人交叠的身影。
妄玉的声音比起刚才已经明显弱了许多,但还是竭力想掩饰得好些,不让郑南楼听出太多的虚浮和痛楚:
“其实关于这所有事情,最困扰我的,便是为什么,他们不惜一切也要让我飞升?”
“这很奇怪不是吗?这天下的人这么多,像我一样性子的人也不是没有,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我原以为,我死了,就什么都结束了,他们就真的会放过我了。”妄玉说着,嗓音里又带上了几分自嘲的苦意,“可谁知道,我是连死都死不得的。”
“我没能死在你手上,却被他们给捉了去,用天雷淬炼了筋骨,还封住了五感,只余下一只眼睛来,又送回到了你的身边。”
“南楼,从前并不是我不愿意同你说话,而是不能说。”
郑南楼步子一顿,浑身的血在这一刻仿佛又凉了半截,他没想到这个困恼了自己许久的答案,却在这种情况下毫无征兆地揭露开来,便只能颤着声音问他:
“可你明明能听懂我说的话啊?”
妄玉又轻笑了一声,似是有些疲惫,却依然极尽温柔:
“因为我,读得懂你的嘴型。”
“只要看着你,我便知道,你在说什么了。”
“我记得你说每一个字时的样子。”
郑南楼想起很多次,或者说,从头至尾,每当他开口说话时,玄巳总是会转过头来,用那只漆黑的眼睛看着他,原来,是在仔细辨别他的口型。
一口气最终哽在喉间,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但妄玉的声音还在继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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