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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芬手指揪着被面上的牡丹花样,咬牙道:“她也就只有那张脸罢了。”
“有那张脸就够了。”马氏接道,“莫信什么娶妻娶德的鬼话,男人比你想得浅薄多了,最看重的还不就是一张脸?叶家这小丫头是吃亏在亲娘去得早,失人教导,养出了个不好的古怪性子,不爱交际来事,也不大出门,名声没传出去,若不然,她能嫁的岂止是一个白手起家的进士?——你要是能长那么一张脸,娘也不用在这里替你发愁了。”
张芬让说得嘴一扁,又要哭了:“我……那我以后不是就矮了那丫头一截?”
“这却未必。”
马氏一语说得张芬收了泪,凝神盯视她。
“名分上是妾,可这里面的门道可不少,你要有手段,莫说和正头娘子平起平坐,就是东风压倒西风,盖过她一头也不是不可能。”马氏胸有成竹地道,“第一条要紧的,叶家那丫头领着个拖油瓶弟弟,七岁上就来了我们家,养到如今十六岁,整整九年,张家对她这份养育之恩,是不折不扣的吧?”
张芬下意识点点头。
“如此,你不但是她外祖家的表姐,更是她恩主之女,两样叠加,就算她是妻你是妾,她名分上比你高了一点,又哪里好在你面前摆大房的架子?张家养她这一段是永远抹煞不掉的,这份恩情也永远都在,所以你并不用觉得矮她一截,也不用奉承她,除非她想做个忘恩负义的人,否则就该对你客客气气的。”
张芬曾被珠华喷过一顿狠的,连张兴志都被扫进去了,她回头去告状,也没告出个公道,就不了了之了。所以她对于珠华能对她“客客气气”这一段还真不敢报什么期望,犹豫着道:“她、她那性子是真不好,要就是不顾脸面,偏寻我麻烦,我怎么办?”
马氏笑道:“这就是第二条了——你不要和她吵,也不要和她闹,把你的力气省着,留到苏家哥儿那里使去。叶家丫头即便是个天仙,那么蛮横善妒,苏家哥儿被她颜色迷惑,能忍她一时,总不能忍她一世吧?你慢慢地来,你还记得你小时,我们还在德安时,巷口那早点摊子怎么磨豆浆吗?你就学那水磨工夫,天长日久,总能叫他们离了心。”
张芬听住了,顺着想了想,觉得确有可为之处,眉眼就舒缓下来,不过脑中一闪过珠华那张脸,她刚生出的一点信心又让动摇了:“可是娘,珠丫头那个相貌,我——”她实在不情愿,但又不得不面对现实,就吞吞吐吐地道,“有点比不过。”
马氏道:“这也不怕,男人除了好色之外,更还贪个新鲜,只要你肯用心,没有勾不过来的。”
张芬忙道:“我怎么用心?”
马氏正待说又停住了,道:“以后娘一一的教你,现在却是没空闲说这些了,你起来,快梳洗了。”
她说着就伸手拉张芬,张芬迷茫地让她拉起来:“娘,都晚上了,我又不出门,还梳洗干嘛?”
“傻丫头,你跟那苏家哥儿又没来往,不自己主动些,难道还指望他先开口说纳你不成?”
马氏把张芬拉着,按到妆台前坐下,正伸手去拿木梳,听得外面门响,跟着是丫头迎候的声音,便又把梳子丢下,说一句:“你等等,你爹回来了,想是那边席散了,我去同你爹说两句话。”
她忙忙就走了,留下张芬在屋里站起又坐下,不自觉咬着指尖忐忑不安,不知她将要怎么个“主动”法。
所幸马氏回来得很快,没一会功夫就重进来了,面有喜色,进屋就道:“你爹同意了,连说这主意好,如今只看你了,只要你争气,等下成了事,你爹负责跟大伯闹去,管能叫苏家哥儿纳了你。”
张芬隐隐有点预感,又不大敢置信:“娘不会是要我——?”
马氏一边拿梳子给她梳头,一边悄声道:“芬儿,你别怕,不是一定要你做什么,只要能有个说不清的样子出来,你下半辈子就有着落了。”
张芬慌乱着要挣扎:“不,不行,娘,这么没廉耻的事我做不出来。”
“什么廉耻不廉耻,哪怕不成,这事也不会捅出去,你想,他要是有这个意思,自然顺水推舟;要是没这个意思,更不敢在婚前跟妻家的表姐传出点什么,否则他怎么收场,你要名声,他更要呢。”马氏坚定地按住了她,同时嘴上不停,连着道,“又没有损失,不过白试一试,这样买卖为何不做。”
张芬神色还是惊惶,只是挣扎渐渐弱了下去。
马氏重替她梳起头发:“等一会,娘跟你一道过去——他要是个书读多了的迂腐人,你独自去恐怕叫不开门。娘替你敲门,只说是想再问一问他甘修杰的事,有这个幌子在,想来他必要开门应答的。”
听得马氏同去,张芬终于被安抚了下来,抿着嘴唇听她的安排。
马氏话锋一转:“不过他一旦应了声,娘就要走了,后面的事就要靠你了。”
“……我怎么做?”
“先不要着声,只管进去——”马氏俯身贴着她耳边道,“你爹刚才说,这苏家哥儿好像不善饮酒,散席走时脚步就有些迟缓了,过一刻酒力发出来,应当更加糊涂。这就是老天给你的机会了,你可要抓紧,就不能真做成什么,也尽力多缠着他一会,你在那屋里呆得越久,他越是说不清楚……”
马氏细细地又授了一会不可说的机宜,张芬脸色听得阵红阵白,最终到马氏说完,停在了红上,一张脸晕如晚霞。
“我儿也有几分颜色,这鱼送到了面前,就不信那猫还能忍住不偷。”
马氏微笑着抚了一把张芬的脸,替她松松挽了个倭坠髻,插上一根明珠钗后,唤丫头打水进来,又亲手替她净面上妆,再挑了一身寻常衣裙换上——里面却是精心选的一件纱衫。
诸般打扮齐备,马氏上下打量一番,再看看时辰,觉着差不多了,拉着张芬悄悄出了门。
此时已是戌末,张宅里各处居所都关门安歇了,一路行去,青石甬道上一个人也没有——这不是张家门禁不谨,而是此处连着一大片官署,堪称金陵重地,外面专有巡视的兵勇以防宵小,宅院内部相对就不必要管控太严了。
马氏领着女儿蹭着路边走,顺利地摸到了客院那一排厢房,厢房不过三间,马氏近前一看,见左右两间都自外挂了锁,独有中间的未挂,就知苏长越住在其中了。
里面黑漆漆的,苏长越应该已经睡下,想来张兴志说的不错,他果然是不胜酒力。
马氏心中一喜,就敲起门来。
咚、咚。
没反应。
咚、咚、咚。
还是没反应。
马氏再敲,里面仍是静寂一片,好似是个空房一般。
她只好贴门缝上往里看,外头有月亮照着,银辉可以视人,往里面看却是不行,勉强能见着靠门边的一小块地,再往里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马氏不死心地又敲起门来,她这回加大了点力气,但咚咚的声响在安静的晚上传扬开来,十分明显,吓得她忙住了手,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
——数丈外的一棵桂花树后,一颗小脑袋在她的目光扫过来之前,警觉地缩了回去。
“苏家哥儿?”
马氏转回头去,这回不但扣门,还出了声。
但她唤过好几声之后,仍是没有一点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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