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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临星绝望地闭上眼睛,语速很快的低声道:“是一团血肉。”倒也不算说谎。未出世的婴孩,说到底也还是一团血肉。“是了,王郎中的确说过。”裴淮义颔首。积聚之疾。在她指尖离开楚临星肚腹的下一刻,九月不安地动作,传来了微小的胎动。楚临星忽而俯身,露出一副难以承受的模样:“唔——”他原本紧绷着,生怕被发现什么,这时候的胎动带给他的刺激更强烈。楚临星头皮有些发麻,撑着身子,险些跌坐在地。她抬手,扶住眼前看上去快要倒下去的人:“楚公子安心,我的友人不日会便来京城,届时让她来为你诊治。”彭氏彭禾有,江湖上无人不知晓她的名号,当年皇贵夫痼疾发作,病入膏肓,还是先帝请了彭氏女娘来。没等楚临星拒绝,她继续道:“但我方才问的不是你的病。”裴淮义指了指他腰间坠的物件。“这么锋利的东西,要贴身戴吗?”楚临星有些为难地皱了一点眉头。那是他藏的刀片,防身用的。从知州府带出来的。他静默着,垂着头,一副做错事被责罚的模样。不打算拿出来。裴淮义:“楚公子。”仅仅是一个称谓,楚临星终究没有坚持下去,在她开口后彻底丢盔弃甲。“好,请大人稍等。”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妥协着,背过身去。素色的交襟衣衫腰侧还有绑带。他身子清瘦,被这不合身的中衣罩着,显得有些空荡荡。而今背对着裴淮义,他慢吞吞地解着腰侧的细带。楚临星最怕她忽而走到自己身前,发现他费力掩藏数月的秘密。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裴淮义是端方的君子,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不论她立场如何,不论她是否温和,她也不会做出如此出格唐突的举动。裴淮义先前对他太好了,只要不涉及到朝堂政事,权臣立场,楚临星便全身心信任她——他坚信裴淮义不会如此。裴淮义不知他在短时间内想了多么繁多又复杂的事。只是看着他解衣带的背影,便想起成恩的话。“要是我有孕了,你会让我生下来吗?”还没有褪去青涩的小少爷依偎在她的怀里。成恩总喜欢在两人温存的时候提一句孩子。他很渴望一个孩子。裴淮义的指腹擦去他眼角的湿痕:“你很着急要一个孩子吗?”“嗯……我只是觉得,你生的这般好看,我也是公子中的翘楚,我们的孩子必然不差的,”成恩忽而意识到自己扯远了,戳了戳她的胳膊,“那你让不让我生?”“让,自然让,”裴淮义无可奈何,“你要生,我还能拦你不成?”得到了想听到的答复,成恩满意地亲了亲她的面颊。“姐姐真好。”他从来不主动提起成婚的事。寻常男子想方设法,也要嫁做心爱之人的主君,未得到承诺前,必要夜夜缠着,日日求着。成恩显得那么洒脱。或是说,他根本不打算做她的主君,夫侍的位置也不曾想过。他不谙世事,被家中娇宠着,自然不知道裴淮义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天子近臣,年纪轻轻便坐到侍御史的位置,兼任刑部郎中,后被卷入党政,贬为监察御史,但回到原本的位置是必然的。他什么都不知道,甚至有时候会很担忧:“裴淮义,要是我真的生下一个孩子,你的俸禄能养得起她吗?”成恩总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对她存有误会。“那你打算怎么办?”她没有正面回复成恩的问题。“姐姐做我的赘妻。”成恩飞快地道。这是一个早就想好的答案,在他看来是既定的,否则他不会说的如此顺畅。但没有多少女人愿意做赘妻。裴淮义的手指稍稍用力,怀中的人就委屈地叫了一声。不高兴,但是不敢反抗,只能看着她用眼神逞凶:“坏透了,就知道欺负我。”那么渴望生一个孩子的小少爷,是否如她梦中那般,嫁了人,生了孩子,看到她会惊恐地逃离,叫她不要来打扰自己的生活。裴淮义不希望走到那一步。在成恩没能拿出一个解释之前,他最好还没有新欢。光线柔和,落在楚临星的侧颜与柔顺的发丝上。因着乌发尚未擦干,不能以簪子束起,他只用一截青纱挽起。鬓边几缕不大听话,溜进他的后颈衣领里。烛光将他神色照映得柔和,宛如圣洁持重的仙子下凡,以身渡世间众人。或是神子温和地解开衣带,哺育身旁的婴孩。裴淮义的注意却不在这:“楚公子,好了吗?”因为过度充盈带来的痛感,茱萸渗出了一些乳白的露珠。解开衣带,拿出贴身藏的刀片,再系上。不算太柔软的衣料只会为他带来更多的折磨。楚临星转过身来:“好了。”他的面颊还有些红,隐藏在发丝中的耳尖更是不必说。仿佛经历了什么不可说的事。裴淮义接过带着男子体温的刀片。这样危险的、泛着冷光的利刃,竟被他贴身放着。“你胆子真是大。”裴淮义淡声评判道。楚临星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大人过奖。”“我是在夸你吗?”听到这个回答,她笑出声来,“这一点,倒是你同你师兄很像。”裴淮义看着他,眸光却好像已经透过了他:“他会很自然的将我说的每句话当做是夸奖。”被爱浇灌着长大的孩子,自然而然的认为世间美好当属于他。楚临星也是这么想的。裴淮义太扎眼了,即便她不是穿着最出众的,可气质是骗不了人的。他一直觉得自己看人的眼光独到,事实证明也的确如此。原本他只是想接近她,将这个看上去无权无势的小官员蛊惑回家,做他的赘妻。他母亲是知州,为人正直两袖清风,一个没什么油水的清水衙门。但楚知州的主君是当地有名的富商,他是楚知州唯一的孩子,自然着急有个女人帮他守家业。家里有了女人,还是当个了官的女人,他那些姑姨才不会明着打他家产的注意。刚打哈欠,老天就给他送了枕头。裴淮义周正儒雅,性情温和,是顶好的女娘。他一眼就看中了。“恩恩,”她唤着他的乳名,“一整日也没有写完吗?”裴淮义说那张册子。他熟练地扯着借口往她怀里钻:“字太多了,我手腕又开始痛呢……”总是一副无赖模样。裴淮义毫不客气地戳破他的谎言:“痛的是左手,和写字的右手有什么关系?”“小撒谎精。”什么小笨蛋,小撒谎精,这类词语在成恩看来都是爱称,毫不计较,并欣然接受。但他现在不是成恩,是楚临星。替代成恩的楚临星。和成恩很像这句话,对于一个替代品来说或许是夸赞,但对他来说只能引出最深的恐惧。楚临星有时会庆幸。他庆幸在他刚出生时,便有大师对他母亲说:“此子命格特殊,出门更易招来无妄之灾,寻常,还是莫要叫他出门的好。”“必须时常更换名姓,待到公子有了心仪的女子,方可安定。”自懂事起,他唯一不变的就是乳名“恩恩”。他用过的名字太多了,母亲也将他保护的很好,以至于母亲的友人都不知晓他用过的名姓。假面易容是另一份保障。他泡在蜜罐里,艰难的活到现在,等到了裴淮义。那个他心仪的,能帮他压制灾祸的女子。因着时常更换名姓,此刻就连裴淮义,也不知晓他正是那位楚知州的亲子。“师兄纯真可爱,大人说什么,师兄都会当真。”他回答着方才的话。锐利的眸光剖开他的故作镇定和一些伪装。然她什么都没有发现。仿佛正如雪竹风兰所说,楚临星就是楚临星,同她们数次探查的结果是一致的。她们两个仅是师兄弟的关系,不可能是同一人。因为这太匪夷所思了。裴淮义捏着逐渐褪去他体温的刀片:“你也很想念你的师兄,对吗?”楚临星不敢说不,顺着她的话频频点头。倒真一副思念师兄的好师弟模样。她垂眸,体贴地为他系好鹤氅的系带:“我会让你们师兄弟团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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