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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当初是她自己糊涂。新婚那会儿性子倔,生生将他们的家冷漠散了。他那样爱她,她却与他成婚一年多,连同桌用膳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更别提秉烛夜话,竟是一次都没有。
&esp;&esp;他听着她这些话,怔怔地望着她,眼底渐渐泛起一层水雾。她的声音那样轻软,像是在月下展开一幅工笔细描的画作,每一笔都染着融融暖意。
&esp;&esp;“原是这样”他喉结微动,“世上当真有人是这般幸福地生活的,也当真有这样和睦的家庭。”
&esp;&esp;这样的家庭,他甚至连想象都想象不出。
&esp;&esp;从前他听说的,父亲宽厚的手掌落在发顶的温度,兄长藏在训斥背后的关切,母亲在灯下缝衣时哼的童谣,当真是真实存在的。
&esp;&esp;原来不是所有人都活在荆棘丛里。原来真的有人,生来就被爱滋养着。
&esp;&esp;她就是从爱里长大的人儿,她身上有着一种他可能一生都追求不到的东西。
&esp;&esp;所以,她才看起来那样不同,也莫名地吸引他。
&esp;&esp;“真好”他低喃着。
&esp;&esp;想起今日在冷宫见到的那位贤妃娘娘,或许曾疯魔似的扒着宫门缝隙,就为瞧一眼分别二十多年的骨肉。
&esp;&esp;虽然真相还未大白,但是已经足以表明,连那点可怜的父子名分,都是别人棋盘上的骗局。
&esp;&esp;他不明白,母亲当年是怀着怎样的绝望,才会悬梁自尽。那时候,她可曾在最后一刻,想起那个被她特意安排到嬷嬷房间睡的幼子呢?
&esp;&esp;这千丝万缕的纠葛,像一团浸了水的麻绳,死死缠在他心口,堵得人几乎透不过气来。
&esp;&esp;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纵使前路风雨如晦,纵使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他也得咬着牙往前走。
&esp;&esp;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其他路可走。
&esp;&esp;他想走到云开月明的那一日。走到能像小支言那样,拥有一个可以让人卸下所有防备的家。
&esp;&esp;这世间从没有什么慈悲的天意。想要安稳人生,便只能自己一寸寸去争,一寸寸去抢。
&esp;&esp;他望着她,眼中的水光映着漫天星辰,竟比银河还要亮上几分。
&esp;&esp;她抬手用指腹轻轻抚过他的眼尾:“那日我便同你说过,你身后还有我的家。我沈家的屋檐虽不算高,却足够为你遮风挡雨。待我们自己的小家安稳了,再生个像你又像我的小娃娃。到时候我们的家,定要教它比春日的还要温暖。”
&esp;&esp;“看着我们的孩儿慢慢长大,等我们的羽翼丰满了,再为他们撑起新的天地。”
&esp;&esp;人在最脆弱时,原是这样容易被她三言两语就勾出泪来。她为他描摹的这个家,是他两世都不敢肖想的奢望。
&esp;&esp;生在帝王家,原是他逃不开的宿命。原来执剑的手,也是可以这样温柔地捧住幸福的。
&esp;&esp;他忽觉灵台一片澄明,仿佛从她身上窥见了从未领略过的天地。
&esp;&esp;两人静静相望,气息交融,此刻竟比耳鬓厮磨时还要觉得亲密。
&esp;&esp;他忽然问她:“你可有什么心愿?”
&esp;&esp;他想更了解她。
&esp;&esp;她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回道:“年少时,曾想做个教书先生。父亲常说,这世上有太多贫寒子弟,连《千字文》都摸不着。还有那些女娃娃,七八岁就被卖作童养媳,在四方天井里熬干了魂魄,到死都不识得自己的名字怎么写。我愿这世间众生,皆能尝到活着的甜味。”
&esp;&esp;月光漫过她垂落的青丝,轻声道:“待你他日位及九重时,可否允我开几间义塾?让那些困在深宅的女娃娃,也能摸着书册说‘天地玄黄’。”
&esp;&esp;她将脸贴在他心口上:“这世间除了儿女情长,原该有更多善念流转。你瞧你这里有的,我这里”她又抚上自己心口,“也存着。若是千万人都肯掏出这一点光亮,何愁照不破这人间疾苦?”
&esp;&esp;她继续说着:“到了及笄之后,我便常想着,若能嫁个知冷知热的郎君,布衣蔬食过一生也是好的。有时望着远山薄雾,还会痴想不如归隐田园,春来采桑,秋至捣衣,是何等惬意幸福。”
&esp;&esp;“后来后来不知怎的,那些念想都模糊了。有一段时日,我活得像个提线傀儡,为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钻牛角尖,旁人说什么都听不进。”
&esp;&esp;他们成婚后的那段时间。
&esp;&esp;“幸而上天垂怜,给了我重活一次的机会。如今才明白,人生在世,原不该为一时执念困住自己。那些未竟的梦想,那些该珍惜的人,都要好生对待。”
&esp;&esp;尾音消散在相贴的额间,屋顶一枝花儿探来,飘着醉人的花香。
&esp;&esp;她捧起他的脸,眸中似有春水潋滟:“所以如今啊,我总怀着颗向阳的心。盼着你也能这般,无论身世如何坎坷,无论将来位极人臣还是归隐山林,都要做个心里揣着暖意的人。”
&esp;&esp;想起从前那个伤痕累累的薛召容,她心头一酸:“从前的你总是不懂得疼惜自己。为着一星半点的温情,就能豁出性命去争。不怕刀剑加身,只怕自己被遗落在黑暗里。可这样的你,原该比朝阳更耀眼。如今既得了新生,更要学会如何珍重自己的生命。这世间万千光明,是有你一份的。”
&esp;&esp;夜风掠过青瓦,两人并肩躺在屋脊上,衣袂交叠处沾满星光。这是头一回,他们这般心平气和地将最柔软的衷肠,毫无保留地袒露给对方。
&esp;&esp;他听着耳畔轻柔的话语,心尖微微发颤。是啊,这红尘中人,谁不曾心怀热望?只是有人穷尽一生,终究求而不得,反倒将日子过得支离破碎。
&esp;&esp;所幸在他最狼狈时,上苍将沈支言送到了他身边。更难得的是,即便在他记忆全失时,她也未曾松开过他的手。
&esp;&esp;“那你呢?”她侧过身,发丝垂落在他肩头,问他:“幼时可有什么梦想?”
&esp;&esp;他望着银河沉默良久,方回道:“母亲尚在时,我想成为父亲那样的英雄。能挽三石弓,率千军万马,护一方百姓太平。”
&esp;&esp;“那时母亲总在灯下,与我讲父亲沙场征战的往事。虽不知父亲待我有几分真心,但在那个孩童心里他确实
&esp;&esp;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esp;&esp;“后来,我被那喘不过气的日子压弯了脊梁,却还记得娘亲临终时攥着我的手说的话。此后,我便日日寅时起身练剑,三更还在灯下苦读,总觉得按着娘亲交代的做,就能挣出一条活路来。”
&esp;&esp;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屋瓦上的裂痕:“唯独有一桩事,我却做不来。娘亲让我多与父亲亲近,说些软和话。可我那时候宁可被家法打得皮开肉绽,也说不出一句软话。活得像个绷紧的弓弦,稍一碰就要断了,却不知究竟在恨什么。”
&esp;&esp;“后来年岁渐长,什么腌臜事都经见过了。杀人放火,阴谋算计太多太多。那时候我就只有一个念头,拼了命也要挣出亲王府这个牢笼。可这枷锁竟是挣了这么多年都没挣开。”
&esp;&esp;“不过”他转头看她,眼底似有星火复燃,“如今想来,兜兜转转,所求的竟与儿时无异。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儿,执锐披坚,护一方山河无恙。”
&esp;&esp;既然老天给了他重活一次的机会,那些未竟的抱负,那些该护的人,他总要一样样挣到手。
&esp;&esp;“老天爷当真偏心”她轻笑,指尖描摹着他的眉骨,“给了你这般好的皮相不说,连魂魄都淬得这般耀眼。”
&esp;&esp;她在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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