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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一双眼睛目送裴府的马车沿着长街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内。
远远站在暗处的卫琚眸色幽深,仍紧绷着下颌望着原地,冷硬的神情之中隐隐带着一丝玩味。
他身旁的手下恭敬候着,弓着的脊背已经有些僵了,却不敢动,过了良久才大着胆子用余光去瞧着他手中的寒刃。
这几日,大人似乎格外喜爱那把刀。
先是特意从刑部大牢取出来,令人送给裴家小姐,被她扔了又令人捡回来,之后便是像现在这样,时不时拿在手中把玩,面上神情也比往常更加阴晴不定。
一会儿莫名笑出声,一会儿又面色沉沉,棱角分明的脸上堆满阴戾之色,骇人极了。
“大、大人,刑部那边还在等着,您看……”
他脚下一直没动,手下只得硬着头皮催促,可卫琚一回头望过来,锐利的眼神落在身上,又顿时如前进重担压在脊梁,手下颤颤巍巍垂着头,不敢再看他。
这案子事关江南盐铁走私,早在被当地长官查出之时便已经闹出不少人命,之后大理寺与刑部同理此案,又牵扯出朝中不少官员,连驸马也在其中。
这案子难办就难办在此。
其中的勾连牵扯到长公主,皇上那边看似催得急,却又忌惮着公主府和她手底下那些朝臣,不能明面上与人过不去,以免朝中乱起来。也正是顾忌这些,皇上那头才一边催着,一边任由刑部这么拖拖拉拉。
可就算要拖,这么干耗下去也多有不妥。
各部的人都在等着刑部的文书,一连三四日了,卫侍郎将人都晾在省中,自己却来赴春日宴,岂不是落人口舌?
良久,原地凌厉修长的身影终于动了动,抬手不急不缓收了刀,在脑中粗略算了算日子,冷声开口,“这便回了。”
刚抬腿要走,他脑中又想起什么,狭长的眸子轻轻眯了眯,深邃淡漠的眸中闪过一丝鄙夷。
“尚书府那边盯紧些,留心着尚书大人的一举一动,任何异常都不可放过。”
闻言,手下怔愣一瞬,“那贺家的人还继续跟吗?”
前几日不是刚说贺员外郎可疑吗,今日怎的又要盯裴府的人,难道尚书大人也沾手了那批私盐?
“不跟了,将原本的人手都调去裴府,”说着,卫琚又偏头望了一眼马车离开的方向,冷淡的神情缓和几分,“若府上其他人有什么异常,也来报一声。”
*
裴泠玉那边自然是没什么异常。
只是正如她猜想的一样,自打她从侯府的春日宴上回来之后,连着几日都是噩梦缠身。
裴伯谦也被公事折腾得成天拉着个脸,别说再有空请贺承安来府上相看,就是平日碰上她也没什么好话说,既如此,裴泠玉干脆称病窝在小院里不再出门,也省得看人脸色。
她夜里睡不好,白天便昏昏沉沉的,偶尔靠在习字作画的案上也能打盹。
西窗敞着,午后的微风暖洋洋的,院里的花木枝头繁闹,几片花瓣被微风裹挟着穿窗而入,落在漆黑的砚台里。
屋内紫檀木书案上,如瀑发丝叠着轻薄衣料垂落,一只纤白如玉的手压住被吹动的纸张,旁边书页声哗哗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中格外刺耳,又一阵风吹过,支着头斜倚在案头的人眉头微皱,眼睫轻颤。
书页声悄然入了梦,化作雨丝轻砸着长满青苔的砖瓦,杂乱而清脆,一阵一阵,越来越急。
下雨了,似乎是秋天。
成簇的桃花转瞬成了漫天黄叶,夹杂着冰冷雨水迎面扑来。
湿冷寒意袭来,裴泠玉下意识抬手挡了挡雨水。
不等她分辨出身处何处,便见长长的廊檐尽头,有个扎着双髻的侍女踏着满地萧瑟走上前来,模模糊糊附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也不等她回话,又飘似的转身消失在跟前。
她转过身再去寻,目光所及却又出现一个下人打扮的老婆子,穿着粗布衣裙,衣袖高高挽至小臂,神情狠辣,目露凶光,正居高临下站在她身前,两瓣干瘪的唇张合间不停地骂着。
“不过是一个贱妾,也敢顶撞……”
“……你早该成了地底下的一把黄土……”
“真当你还是……呸!”
“……一个妾而已……”
带着厚厚老茧的手在她身上不断撕扯拉拽,她忍着痛垂头去看,却见身上只堪堪挂着一层薄纱,被雨水淋过之后紧紧贴在雪白的肌肤上。
大片春光暴露在刺骨冷风中,别说御寒,连蔽体都不能,狼狈极了。
妾?
谁是妾?
区区一个下人,竟敢如此对主子说话,是嫌命长了吗?
风雨将廊下帷幔撕扯出张牙舞爪的形状,她张口想说些什么,忽而头顶苍穹骤然裂开一道刺眼的冷光,随后雷声轰然在耳边炸开,瓢泼而下的雨水也一齐袭来。
她闭了闭眼,觉得掌心有什么东西硌着手。
寒风卷着雨水肆无忌惮钻入口鼻,呛得人眼泪都要出来。她拼命睁开眼,隔着朦胧雾气,见一把寒光凛凛的刀刃赫然出现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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