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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芸芸从一开始读书就听过黎循传无数次跟她说过本朝有哪些厉害的人,提及最多的是老师的两个徒弟,她的两个神童师兄。
一个杨一清,如今的陕西副使督学,十四岁的举人,十八岁的进士。
一个李东阳,如今的太常寺少卿,十五岁的举人,十七岁的进士。
两人都是年少神童,在大多数的人还在疲惫奔波在考试的路上,祈求进士及第时,他们已经功成名就,达到无数人日日夜夜期盼的位置。
这样的天赋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是神童,有上天赋予他们的,少有人及的才能,让他们可以领先所有人一步,那她有吗?
江芸芸非常有自知之明,她显然和神童没有什么关系,她不过是比同龄人多活了二十几年,多读了十多年的书,已经经过一轮紧张而高效的读书和一场决定命运的大考。
读书除了比天赋之外,剩下的便是勤奋和心态。
她少了前面一个,却也坚信自己能保持后面两个状态,甚至她还有学习办法。
她清晰地明白读书的意义,所以在前二十年努力读书,来到这里之后,她更是清楚读书是她唯一的出路,所以她努力自持,是希望避免自己步上江湛的后路。
因为她没有说话,屋内的气氛便跟着消沉下来,两位老人同时停下手中的工作,沉默安静地看着她。
游廊上的烛火倒影在门框上,明暗晃动,落在江芸芸脚边,成了言语间不得言说的破碎。
“你不愿意?”黎淳忍不住低声问道。
江芸芸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有一瞬间的失神,面上露出片刻迷茫之色。
黎淳并没有继续说话,只是安静平和地看着她。
这是他的小徒弟。
他收过很多徒弟,这不是他收的年纪最小的徒弟,却是让他最上心的徒弟。
黎淳就像往常一般看着他,心思变化。
有时候看着他侃侃而谈的架势,总恍惚以为面前站着的人是小大人,可现在又看着这般稚气的样子,又觉得这是一个还未长大的孩子。
他可以为徒弟们陈设未来的路,却不能给他们做最终的选择。
江芸芸感受到他未语先休的沉思,心中的不安也跟着慢慢冷静下来,开始认真思考这件事情。
一开始读书时,她跟自己说考上一个秀才就好了,明朝的秀才也挺值钱的,她凭借这个身份就可以带着周笙和江渝过得更好,江如琅也不会再得寸进尺。
她可以开个私塾,收几个小孩来,她相信自己会是一个好老师。
又或者去开个书肆,每日躺在躺椅上晒晒太阳看看书,她也相信自己能借着现代的风开好这个书店。
可她真是是随遇而安的人吗?
她是看到那对困苦母女还是会忍不住心软送上馒头的人。
她是看到农民受苦却得不到救助就忍不住愤怒的人。
她是那个站在衙门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
当她真切站在这片土地上,摆脱了一开始的惶惶不安,她开始读书,开始感受到这个世界的不公,看到这个世道的残忍,她开始痛苦,开始思索,开始从浑浑噩噩中猛然惊醒。
不知何时,她开始期望自己得到更大的进步,可以走到更高的位置,可以去做那些在心里一闪而过的念头。
就像她执意去写那本可能永远不能公布于世的农事书。
她自然可以视若无睹,和那些读书人,和那些官吏一样,可她怎么可能视若无睹,她读了这么多年书,她听了这么多年的道理。
她明明读得这么辛苦,不论是以前的十六年还是现在的一年,她挑灯夜读,寒来暑往,不曾停下片刻,是为了自己无愧于心,是为了不负所想。
她想做更厉害的人,去做更多的事情,去改变更多的人,去让自己多年所学终究不负自己。
江芸芸想:我就是这样的人,不想对自己的野心说不。
成为十一岁的举人,不仅可以让她走得更远更高,也是掩盖自己身份的重要一步。
——避开发育关。
沉默间,江芸芸轻轻松了一口气。
她现在想明白了自己的想法,但还有一件事情没搞清。
屋内,两位老人看了过来。
“若是我谦虚一点,我会说我想要多读几年,锻炼锻炼自己。”江芸芸低声说道,“可我也不是谦虚的人。”
黎老夫人脸上露出笑来。
黎淳灰白的眉毛微微一动。
“可我也不是这么不知量力的人,觉得自己现在书也只读了一半,能在明年顺利走到乡试。”江芸芸皱了皱脸,“所以老师到底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啊。”
她眼珠子直勾勾地看着黎淳,大眼珠子扑闪了一下。
黎淳被她看得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压下喉咙里的痒意:“我还能卖了你不成。”
江芸芸立马露出一个殷勤的笑来。
黎淳又没说话,端着那盏茶沉默着。
他有很多话要讲,可到最后还是一句也说不出来,到底是年纪大了,身体差了,做事情也缩头缩尾。
江芸芸也没有再开口,只是安静地等着老师继续说下去。
黎淳叹气,冷不丁说道:“你学得很好,若是一直在我这里蹉跎也是浪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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